第二針 深圳墟的海上繡神(2 / 3)

女人放下針刀,左手一晃便出現了一根細小的繡花針,右手撚了撚,那根極細的布線就挺直了穿過針孔,針尖微挑,將斷裂處的布線挑撥開來,跟著以極快的速度,用針上細線續那些斷了的線頭,旁人縫補斷裂的袖口,是用針線將斷裂的兩邊縫起來,那樣縫好之後定會有縫補的痕跡,她卻從斷裂口的每根絲線入手,續上每一根斷線,這等細小功夫就是個名莊大師傅來,也不知要弄多久,然而眼前的醜女人飛針成影,不片刻就把袖口給縫好了。

林添財看得嘴巴都合不攏,就見那女人將衣服遞了過來,依舊是聲音沒有半點起伏:“線三文錢,工五文錢,茂源的衣服在我這要加五文錢,一共十三文。”

林叔夜摸著原本的斷口處怔怔出神,遞給了林添財,林添財也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摸了七八下,嘴裏忍不住嘀咕:“天衣無縫……真的是天衣無縫啊!就是……”

再看向那幅楹聯,忽然就覺得不好笑了。

醜陋女人忽然敲響了檔口:“給錢!”

林添財忍不住說:“你用這功夫來縫補衣服,暴殄天物啊!”

“十三文。”醜陋女人提醒說。

林叔夜走上一步,恭恭敬敬地說:“我是廣茂源分坊、黃埔繡坊的坊主,叫林叔夜。請問大師傅名諱。”

女人聽到“黃埔繡坊”四個字,整個人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皺起了她那醜怪的眉頭,變得更加不耐煩,林叔夜想起什麼,趕緊回頭:“舅舅,有帶錢不”

林添財摸出了一把銅錢,林叔夜不敢多給,數出了十三個銅錢放在了攤子上,女人隨手將錢掃進口袋。林叔夜又摸出那塊手帕說:“這手帕上這對鴛鴦,是師傅您繡的嗎”

見女人仍然沒有回答的意思,林叔夜又緊著說:“以師傅的手工,蝸居在這裏實在太過委屈,我們黃埔繡坊雖然不大,卻真心實意,想請師傅去做繡坊的大師傅,價錢什麼的,都好商量。”

聽到這話,女人忽然抬頭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沙啞,不知道是不是哭腔,又帶著明顯的狂態,引得旁邊檔口好些人側目看來,她卻根本就不理會別人。

她笑完之後,轉頭看著林叔夜,嘴角帶著幾分嘲諷:“想請我去做大師傅”

林添財看到她這模樣,就知道這女的不好相與,林叔夜卻恭謹依然:“是。”

女人說:“要請我做大師傅,可有三個條件。”

林叔夜馬上應著:“成!”

林添財一聽暗中有些著急,心想人家條件還沒開呢怎麼能就答應外甥這種書呆子脾性如果放出去做生意,三天就得虧到錢袋穿隆。

“我還沒說什麼條件呢。”女人輕輕冷笑著。

林叔夜說:“什麼條件都成——隻要我能做到,做不到,我也去想辦法。”

女人又仔細打量著林叔夜,她坐在一條長凳上,望林叔夜就得抬頭,林叔夜察覺到什麼,便將身子躬下來,讓她可以平視自己。

女人仿佛滿意了,這才說:“第一,要我去做大師傅,那個繡坊我要占一半的股,你能做主嗎”

林添財就啊了一聲,卻聽林叔夜已經答道:“能。那個繡坊現在是我的,我就分一半給師傅。”

說起這件事情,那天林添財也是出乎意料,一開始還以為陳家老太太隻是要讓林叔夜去管理繡坊,萬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將黃埔繡坊的地契和股權文書都給了,這裏頭的緣故林添財至今覺得古怪——這不像那個老女人的作風啊。

女人也有些意外,卻又道:“要我去做大師傅,那整個繡坊,都必須奉我為師。”

“這也應該。”

女人說:“是所有人,包括坊主。”

林叔夜怔了怔,便明白過來,這是說他林叔夜也得奉她為師,但他仍然應道:“應該。大師傅這般技藝,能奉大師傅為師,是我的榮幸。”

女人嘲弄地看著林叔夜:“如今廣繡行裏的規矩,第一次見師父,是這樣站著說話的”

林添財已經明白女人是什麼意思,大喝了起來:“喂!你這婆娘!雖然你有幾分本事,可也不要太過分!”

不料林叔夜已經甩開衣服前擺,林添財叫道:“阿夜!”卻阻止不了林叔夜單膝跪下,拱手向女人說:“既奉為師,自然當行弟子禮。此處無茶,來日補敬。”

女人似乎沒料到林叔夜能夠做到這個地步,沉默了起來。

林叔夜單膝跪在那裏,手仍然拱著:“第三個條件,請師父一並說吧。”

他本來就長得俊,這幾年又沒吃過風霜之苦,昏黃的夕照打在這張臉上,每一寸皮膚都隱隱帶著光澤。

女人看著他這張臉,忽而出神,竟沒忍住伸出手來,摸向他的臉龐,她的手也跟臉一樣粗糲黝黑,一些地方還帶著黑色的凸粒,手腕處有一片傷疤,傷疤周圍的皮膚倒是和常人差不多了。就在手觸及林叔夜下巴的瞬間,女人仿佛觸電一般縮了回去,跟著聲音變得更為冰冷:“第三個條件是,得我樂意。”

林叔夜呆了呆:“那……那師父你樂意不”

女人站起身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不樂意。”她東西也不多,隨手收拾兩下,轉身就走了。

林叔夜怔怔跪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就是再遲鈍這時候也得明白:他被耍了。

劉三根在旁邊看得搖頭,林添財更是破口大罵:“賤人!這個賤人!阿夜你是不是傻,看不出她在耍你呢!一個縫補衣服的臭婆娘,敢這樣作踐我們家阿夜!”

近十年來,在林添財賺到一點錢後,就沒再讓自己的外甥吃過物質上的苦了,陳家的人把林叔夜當野種,廣繡行的人也都看輕他,可別人越輕賤林叔夜,林添財心裏就越護著,便是對自己的親兒子他也沒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