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店的夥計們,上自經理,下至學徒,都知道他們的店主人是懦弱的,忠厚無能的,不會計算的,於是一個個的明欠暗偸起來。表麵上這店還是顯顯赫赫的五大開間的門麵,米糧堆積如山,而實際上已經是“外強中乾”了。他哪裏知道這些事。三姑雖比他精明些,然而店裏的事,她又怎麼管得到,她又怎麼會知道。
於是,有一夜,更壞的事發生了。米店的經理把店裏所有的現款,預備下鄉買米的,以及親戚們存著生息的,一總席卷而去。到了第二天,經理不來店,夥計們還以為他在家有事。到了第三第四天還不來,他們跑到他家裏,而他家已搬得無影無蹤了。於是他們才知道出了事,才跑去通知三姑丈。三姑丈又是急得一籌莫展,還是一個幫閑的人替他出了一個主意,叫他先去報官。外麵的人一聽見米店經理卷逃的消息。要賬的紛至遝來,要收回存款的紛至遝來,直把三姑丈急得隻是跺足。家裏哪有許多現款給他們呢?而他們個個都是非要款子不可的,不給便要去吿狀。而三姑也焦急得臉色都白了,一見他便悻悻的駡,說,都是他無用,才會有這事發生。好好的一個店怎麼會托給那樣的一個靠不住的王愼齋去經理;她早已說過王愼齋的靠不住了,早已囑付過要他自己去看看賬,且要把現錢多取些回家了,他總是不聽。如今,居然發生了這事,看他一家將來怎麼過活,她訴說著,戰抖抖的焦急的訴說著,雙牙咬緊著,恨不得把他呑了下去。他隻是默默無言的對著她,圓圓而黑的臉上,罩上了一層愁雲,雙眉緊緊的蹙著。她焦急得無法可想,和衣躺在床上,悲切的大哭起來。他還是默默的站在房裏。他們兩個孩子,聽見他們母親的哭聲,由外麵跑進房裏,驚惶的呆呆的立在床邊。老媽子連忙進來,一手一個,把他們牽了出去,低低的說道:“你媽媽生氣呢,到外邊玩玩去,不要給她打了。”
到了這個地步,最不能想法子的人也迫得你不得不想法子了。於是三姑丈一邊托人去吿訴訟債主,說,款子是一定還的,請等幾天,等欠賬收齊了便送上。如果收不齊欠賬,賣了房子也是要還的。一邊便四處奔走的去討欠賬,或托人,或老了臉皮自己去。然而欠人的賬是急如星火的,個個人都是非還不可的。三姨太的款子,是她下半世的養老金,萬不能不還的;二奶奶是一個寡婦,那一筆錢還是她丈夫死時,幾個親戚為她捐集起來的,這種可憐的款子,更能不還麼?還有,好幾個大戶,是很有勢力的,好幾家商店,是很凶惡的,又都不能不一一的歸還,不歸還便吃官司。至於拖欠他的賬的人家呢,一聽見他的米店倒賬,便如皇恩大赦一樣以為從此可以不必淸償了。他托人去,他自己去,去這家,去那家,誰又肯還他這一筆不必還的欠賬呢。而他又訥訥的不會說硬話,不會說輭話。於是除了幾戶厚道人家還了他一部分欠賬外,就一個錢也收不到。把這筆戔戔的收到的賬款去還那筆巨大的欠款,眞是杯水車薪,一點也不濟事。於是,眞的,房子也不能不賣去了,連三姑的珠寶首飾也不能不咬著牙齒,悻悻的駡著的拿出去變賣了。好容易才把債主一一打發完畢,而他自己卻已四壁蕭然,身外無長物了。於是,他們倆便開始陷落到艱難窮困的陷阱中去,永遠脫逃不出。
在這時,你便想再打官司也沒有錢可以給你打官司了;訟師們便不再來勸他堅持到底,而這場爭產的官司,便如此無聲無臭地終止了。
一個忠厚無能的男人,一點本領也沒有;一個精明的,負氣的,從幼沒受過苦的女人;兩個從繈褓中便嬌養慣了的孩子,突然的由好吃好著,安安逸逸的境遇中一變而窮困萬狀,典衣質裳而舉火,愁米憂柴而度日。他們簡直如由這個世界而突然遷入別一個世界,如魚登陸,如獸入水,如人類至火星上,一切生活的習慣與方法都要從底變換起。這夠多麼苦惱,悲戚,憂悶!從前住的是三進的大廈,隻怕人少寂寞,還招致了好幾家近親同住,不要他們的房租,如今是自己要住到別人邊房裏去了。那房子隻有兩小間,小得可憐,隻夠放下一架床,一張桌子,還要一塊錢一個月的房租,不能拖欠。從前吃的是大魚大肉,還嫌廚子燒得不好,穿的是綢綾絹緞,還要揀選裁縫匠,要他做得新式,如今卻連蔬菜也還是勉強吃得到,至於肉腥兒,眞要好幾天才可見到一點兒。穿的是藍布粗衣,還不敢時時的換洗,怕洗壞了不能再做。從前是人家天天來見他們,來求他們,仰麵而望著他們的顏色,少奶長,舅爺短的,眞如燈蛾兒趕著向旺處飛,如今卻要他們去仰麵而望著別人家的顏色了,卻要去求別人家的資助了。他們所見的已不是那些微笑而諂媚的臉孔,而是那些冷板板的如冰如霜的麵目了。他們看得幾塊錢,眞如流水似的,如落葉似的,送去了,用去了,一點也不在乎,如今卻看得一個小錢如泰山之重,如性命之可寶貴了。
誰想得到這一個雖忠厚無能而守成則有餘的三姑丈,竟會弄到這樣的一個地步,竟會陷落到這樣的一個艱難窮困的陷阱中呢?祖母知道了三姑丈米店倒閉的消息時,還不曉得他們竟是如此的一落千丈,如此的無以度日。直到了她回歸故鄉,見了三姑和三姑丈,三姑向她仔細的哭訴著時,她才完全知道他們的近況。她不禁歎了一口氣道:“想不到和修這樣的一個忠厚的人,會落到這樣的苦境裏!”而她見三姑鴨蛋形的臉,因愁苦而益顯得長而憂鬱;向來微黃的氣色,因焦急而益覚得黃澄澄的如久病方愈;而她向來多言善語的脾氣,如今也變了鬱鬱寡言;向來愛爭強,喜做麵子的性情,如今也變而為退後謙讓;向來衣綢穿緞,珠圍翠繞,如今卻一變而為質質樸樸的藍布粗衣時,更不禁的落下了幾滴傷心的憐惜的酸淚。從此以後,她見親戚中要找女婿的,便勸他們不要隻看夫家的家道豐厚,不要隻看女婿的忠厚老實,這些都是不足恃的,而忠厚老實更是無用無能的表示。找女婿第一要看他的才幹,要看他有沒有自立的能力。有能力的便家道淸貧些也不要緊。
他們住在故鄉,一年兩年,實在支持不住了。其初還希望把米店欠賬陸續的討取回來,可以借此度日;然而碰了幾次大釘子之後,他們才知道倒店後的欠賬,有如已放生於大海中的魚蝦,再也不會物還原主的了,去問他們索還這些欠賬,簡直比向他們借債還難。他們一個個都板起臉孔來對付三姑丈,粗言粗語的仿佛這些欠賬已奉旨免收,再去索取,便等於“大逆不道”似的。他們在希望盡絕之後,在無米少柴之際,三姑雖然傲骨猶存,三姑丈雖然訥訥的不敢向人開口,然而飢餓卻迫著他們不得不開口向親戚們求資助。求資助,這眞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誰有多餘的錢肯資助窮困的親戚呢?便是他們自己,在家道還興旺之時,每見親戚們訥訥的,躊躇的,又要開口又不敢開口的向他們求資助時,還不是也曾覚得有些憎厭麼?還不是嘴裏雖不說,而心裏卻在說道:“眞討厭,又來了,哪裏有那許多閑錢來給他們”麼?
三姑終日焦急著,變得黃瘦得不堪,她沒有法子出氣,隻好一見三姑丈的麵便羅羅囌囌的駡著。三姑丈還是那樣的一副圓圓而黑的臉,顯著渾厚無用的神氣,默默的靜聽著她的尖利的謾駡。有時隻是簡短的回答道:
“是了,是了。盡駡我,又不會駡出米來,柴來。”
三姑道:“不駡你還駡誰!年紀輕輕的,一點事都沒本領去做。人家一個個的都會掙錢回來養家;連五舅的笙哥也會掙錢了!四表姊家裏,從前是多麼窮苦,如今也買起田地來了!隻有你沒用的東西,一點事都沒本領去做!好好的一份家當,反都弄得精光!虧你還有臉在家吃飯!不知我……”
她說得悲戚起來又和衣倒在床上幽怨的低哭著,心裏是千愁萬恨的,說不出怎樣的苦悶。除了憎怨自己的命運的惡劣外,更想不出這是誰的罪過,使她受如此的苦。
祖母知道她無以度日,便接了她出來,住在我們家裏。三姑丈和兩個孩子也同來。三姑是一個精細的明白人,她曉得這一次的回母家,不是象姑娘們回家來玩幾天的,可以發發脾氣,而人家也都會客客氣氣看待如看待一個嬌貴的客人。她是來寄食的,她現在是貧窮了的人。她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她一切都謙讓退後。對嫂嫂們,對侄兒、侄女們,對底下人們,都和和氣氣的。坐在飯桌上吃飯,好菜是向來不肯下箸去挾的;一頓飯吃不了一點點的菜。有時,她的兩個孩子,吵著要外公麵前的好菜吃,她便狠狠的釘了他們幾眼,釘得他們不敢再開口,隻是眼光光的看著母親,連飯也不敢吃。老媽子忘記了倒她的洗臉水,她也不開口。大門外有叫賣雜食的擔子,喊著挑過去,家裏的孩子們都飛跑的出去要買,她的兩個孩子也跟了大家跑。然而三姑卻厲聲的叫道:“依桐,依楡,你們到哪裏去?”那兩個可憐的孩子隻好伏伏貼貼的縮住了腳步。啊!一個好強的精明的人,境遇竟使她不得不強製著她自己:把她自己的剛強的性格壓伏著,把她自己的傲慢自尊的心情收拾起!她哪一天不是鬱鬱的。她住在這裏如坐在針氈上似的,在故鄉雖然時時要愁米憂柴,反覚得快樂自在。母家的人看待她都很好,然而她總覚得不自在。她對三姑丈也不當麵的諷駡了,她知在別人家裏不便駡人,對孩子們也不一耳光一耳光的打過去了,她怕他們哭,驚擾了別人。她每逢恨起來,隻是咬緊了牙,把一切苦辣酸辛都向自己肚裏呑下去。這是如何難忍的苦悶,如何難忍的悲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