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與三姑丈(3 / 3)

三姑丈還是那樣渾渾沌沌的,一天不做事,也不想找事做,隻是捧了一把水煙袋,坐在客廳的椅上蒲盧蒲盧的吸著水煙,仿佛他心裏一點心事也沒有,且一點也不覚焦急、苦悶似的。這使三姑更覚得生氣。

她很喜歡打麻雀,從前在家裏是常常打的。如今嫂嫂們約她打時,她總是托辭拒絕。她聽見牌聲花啦的倒在牌桌上,她聽見淸脆的洗牌聲,打牌聲,她聽見牌桌上的笑聲,有大牌時驚愕的叫聲,她聽見瑣瑣絮絮的和牌後的訴說聲,她聽見輸家怨怨切切的駡牌聲。許多人都圍在牌桌看著,而她卻堅忍的不出房門一步。她手癢癢的,心髒跳跳的,渴欲一試,然而她卻勉強的製服了她自己的欲望。她眞受不了那樣的痛苦!

她在我們家裏住不上一年,便對祖母說,她要回家。她的話一說出口是不能挽回的,她的主意一打定,也是任怎樣也改不過來的。祖母留不住她,便隻好讓她帶了兩個孩子乘閩船回去,答應每月寄一點津貼給她零用。而祖父卻留住了三姑丈,說回家是一定不會有事做的,不如在此看看機會,也許有什麼小局麵,可以替他設法。

三姑丈在此住了不久。鳳尾山的漁戶們派了代表來見祖父,訴說現在的“會館主”不會辦事,要求祖父另行推薦一個人。鳳尾山是海門外的一個海島,島上的居民都是打漁為生的,且都是閩人。山上的管理權,實際上是在所謂會館主的手裏。所謂會館主,便是福州會館的一個管事者,一麵代表全山漁民,向當地官府交涉一切關於山上的事,一麵算是眾漁戶公推的管理人,山上的一切公益事務,都要由他主持,連夫妻間的吵架,也都要向他控訴,求他批判是非。這個會館主大槪要是一個讀書人,見過世麵的,有力量的,可以見官見府,可以向他們保釋山上因閙事被捉的漁戶的。而眾漁戶便每年湊集了一筆款子送給他維持生活,以為報酬。如遇漁市興隆時,他也著實可得一批款子。這個會館的成立,祖父是主持最力的一個人,且曾親自上山為他們籌劃一切,親自向同鄉中有錢的人,為他們募款來建築這個會館,所以漁戶每次要會館主時,總是向祖父要求推薦一個人,每次覚得會館主不稱職,不滿眾望時,也必向祖父要求撤換了他,而另舉一人。這一次,他們又來了。祖父便想起一個窮苦的遠房兄弟來,他恰恰也賦閑著,便薦了他去,叫三姑丈也跟了去,可以分到一點好處。三姑丈到鳳尾山去,而且要去分得些會館主應得的一部分利益,是沒有人會反對的;因為會館的大殿,乃是他父親生前獨資捐建的。周家大老板的名望,山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兒子去做會館主的助手,誰還會反對。要是三姑丈有本領,可以見官見府的話,他要做會館主是再容易沒有的。隻是他自己知難而退,曉得一定不能勝任,所以寧退居於助手。他到了山上半年一年,還是一個錢也不能寄回家。他除了吃一口飯以外,實在不曾得到一個小錢。那個會館主是很有心計的,他用種種的方法,來欺瞞這個忠厚無能的三姑丈,使得他一個錢也得不到;所有的錢,一總都落在他自己的袋裏去,完全不顧祖父和他說定的口頭契約,而且一年之後,他還設法使這樣渾渾沌沌的一個忠厚人也會自己覚得山上是不能再住下去。於是三姑丈下山了,而會館由他一個人獨占了去。祖父對於這事很不高興,但也不便和他變臉,因為山上漁戶和他還相安,便任他當會館主下去。而三姑丈在外已久,覚得很想家,便也回到故鄉了。他們一家四口,又如前的過著無米少柴的困苦萬狀的生活,而他又默默的靜聽著三姑尖利的無休止的諷駡的話。他圓圓而黑的臉上,隻微微的罩上了一層薄薄的愁雲,雙眉微微的蹙著。

如此的過了八年,十年,十五六年,他們總還是沈陷在這樣艱難窮困的泥澤中而不能自拔。其間,三姑又曾到過我們家裏住了幾次,卻終於每次都住了不久便回家。其間,三姑丈也曾有過幾次小差事,然都僅足維持一時的生活,且都不久便又失業了。我不知這悠久的歲月,在他們是怎樣的度過去的,這窮阨萬狀的生活,在他們是怎樣能活下去的!這一對年輕力壯的夫婦!

前年,我回歸故鄉時,見到三姑,她還是那樣黃瘦而鬱鬱的。兩個表弟已經都有十三四歲了,因為不曾讀過書,進過學堂,也都是渾渾沌沌的大有父風。三姑丈因為實在窮得無法,且在家裏為三姑諷駡得實在無可容身,便投身於警察廳裏,當了一名長警。他終日忙碌著,有公事在身,很不容易回家。直到我見到三姑後的第三天晚上,他才得請假回來,和我相見。他穿著黑布的警服,還是滿臉的忠厚無用的樣子。他對我說起當巡警的苦楚。天一亮就要起床,冰冷的天氣還要執槍早操。腿微彎了一點,便要被巡官不留情的拔出指揮刀重打幾下。一天倒有半天時間在站崗、出差。還有,幾天便輪到一次夜班,那更是苦了。冷清清的立在街頭巷尾。要是偷偷的依牆睡一下,被巡夜的警官查見,第二天便要打幾十下軍棍了。我以前,每見雄赳赳的長警,便以他們為具有無限權力的人,是管人,不是被人管的,不料內幕裏卻有如此的苦處。我更想不到忠厚無能的三姑丈竟會受得住這樣的勞苦辛勤。

又有三年不知道他們的消息了。等到他們的消息再給我知道時,卻有一個更壞的消息,報告三姑丈的病亡的。據祖母說,他病死的前半年,更受盡了人家不曾受過的苦楚,三姑也是這樣。一直到了死,他才脫離了這個苦境,三姑也方才脫離了這個苦境。在那半年前,他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竟遭巡官責打了幾十下軍棍而被革退。他棍瘡發作,又沒錢去請外科。如此的睡躺在床上,流著膿血,不能起床,以至於死。三姑一麵侍候他,一麵還要張羅家中的柴米,那辛苦與焦急,眞是不忍令人去想象。

他臨死的幾天前,三姑還是噥噥咕咕的諷駡著,他還是那樣的默默無言的對著她,雙眉緊蹙著,圓圓而黑的臉上罩上了一層薄薄的愁雲,有時還輕輕的歎著氣,這是他從來所沒有的。無論遇到如何痛苦的境況,他從來不曾歎過氣。人家說,這是他將死的征象。

他死了,一切的喪事費用,都是靠著幾家近親的賻贈。他死了,冷冷清清的一口薄材,一個妻,兩個孩子哭著送他上厝所,再沒有別一個來送喪。他死了,也許在他反是脫離了人世的苦海與艱難窮困的陷阱。然而被留下的是三姑,是兩個孩子,他們還在這個永不能衝破的陷阱中掙紮著,隻是少了一個同囚的人了。

奪了他資產的兩個哥哥,如今還是興興旺旺的,舒舒服服的過著生活,而且家境還一天一天的好。祖母一想起,便要感慨歎息於天道的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