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夫婦呢?”
“什麼?”資曆安一愣。
“妞妞的父母。”貴翼強調了一下,“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處決了。”資曆安回答得很幹脆。
安靜,房間裏沒有聲音。
貴翼與資曆安安靜地對峙著。
“資科長來的目的,貴某已經了然於胸。感謝你對我的坦白,你說了這麼多資家的家務事,讓我深感意外。”貴翼穩穩地說,“我為資曆平感到驕傲和自豪。資家要是不反對的話,找到他以後,我會讓他認祖歸宗。”
“您真的一點也不了解他。他會成為您家族裏的禍害。”
“我倒認為他正直而有膽量。”
“就因為他‘綁架’了一個‘共諜’的女兒?”資曆安不屑之情溢於言表,“貴軍門不要忘了,你我都是黨國的軍人。黨國的利益高於一切。小資是一名潛逃的罪犯……”
“他在你眼裏是潛逃的罪犯,在我眼裏,是一個有情有意的人。老實說,我對這個親弟弟的好感已經極不平常了。”
貴翼用了“親弟弟”三個字,資曆安同樣深感意外。
資曆安良久從嘴裏吐出一句話:“那他真是遇到‘貴人’了。”
貴翼嘴角邊泛起一絲反諷且自負的笑意。
“資科長此言差矣,你我都是為國效力,何分貴賤?”話裏有刀,而層層疊疊的關係,讓兩人都感覺空氣窒息。
“我還有一個問題請教資科長。”
“貴軍門請講。”
“令兄資曆群是共產黨嗎?”
資曆安的嘴唇泛白。
貴翼質問資曆安:“你大哥是共產黨嗎?”
資曆安穩住心神,說:“他不是。他隻是一個殺人犯。”
貴翼點點頭,說:“你們資家還真是人才濟濟。”
“貴軍門。”
貴翼知道這話傷到了“資家”。
“你作為資家一份子,你大哥是殺人犯,你弟弟,哦,不,你掛名的弟弟是個賊。我很好奇,你如何處理好家庭關係?你就從來沒有想過去挽救你的弟弟,或者給你大哥請個好律師?”
“我個人能力有限。而且,我從不顧忌別人怎麼想。”
“你夠坦白。”
“還有一件事,前天晚上,犯人資曆群越獄了,警察局正在著手調查。如果,我說如果資曆平找到軍門,請軍門轉達他一句話,不要插手管閑事,特別是資家的家事。”
“你懷疑是資曆平劫了獄?”
“兄弟情深,保不齊這件事與他有關。”
貴翼笑了:“好一個兄弟情深。”
資曆安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說:“有關前天發生的慘案,我不會讓凶手逍遙法外的。”
“在這一點上,我和你觀點一致。我絕不會放過殺人凶手!”貴翼用一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話,結束了他與資曆安的首次交鋒。
林副官是等妞妞熟睡後,才下樓來的。眼見地上一堆茶杯的碎瓷片,幾名侍衛在清掃房間。林副官知道,一定是貴翼等“客人”走了,發了一通“火”,把資曆安用過的茶杯統統砸得粉碎。
“爺,您沒事吧?”
貴翼抬眼望他,反問他:“妞妞沒事吧?”
“沒事。”林副官說,“妞妞小姐已經睡了。小家夥在被窩裏哭得很厲害,哭累了就睡著了。”
“資曆安根本就不是人!”貴翼說。
“爺,他冒犯您了?”
“他是個混蛋!!”貴翼憤憤地說,“他把一個不滿五周歲的小孩子,關進刑訊室!想讓她直麵親人血淋淋的慘狀!他就是一個畜生!!”
林副官聽了這話,也挺震驚的。
“難怪呢。”
“妞妞的來處已經分明了,她父母都是共產黨,而且,已經……”貴翼略作停頓,說,“去世了。”
“那,那小資少爺,會不會也是共……”
貴翼雙眼圓睜,狠狠地瞪了林副官一眼,林副官心中了然,話到嘴邊又吞回肚子裏去。
“我就不明白,小資為什麼會大張旗鼓地在報紙上刊登演講廣告,他就不怕偵緝處以‘共諜’同謀之名抓捕嗎?”
貴翼百思不得其解。
“還是小資另有目的,故意為之?”
貴翼把資曆安的話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大約知道了資曆平的“故事”。小資的房東是中共地下黨,已經被捕遇難;小資的童養媳是“綁架”來的共產黨遺孤;小資的大哥資曆群是殺人犯,越獄潛逃。而這個變化多端的小資明日即將以客座教授的身份登上高等學府的講壇去做演講。
貴翼的眼眸落在那張資曆平意氣風發的廣告報紙上——
“我希望我們重新開始認識彼此。”
能寫一手好字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資曆平的粉筆板書寫得龍飛鳳舞,瀟灑飄逸。他身材修長,戴了一副金絲眼鏡,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腕上伸展出來的襯衣袖扣,閃著粉鑽的光芒,顯得優雅高貴,洋派十足。陽光透過玻璃窗毫不吝嗇地灑在資曆平俊美的五官上,一種廣博的文化浸染,一種瀟灑風流的儀態,讓課堂上所有的男生們欽慕,所有的女學生們快樂得芳心萌動。
資曆平以“貴婉”之名,站在高高的講台上,對著他的學生們微笑,眼底充滿了使命感和責任感。他手邊擱著一份報紙。
“原諒我有點自戀,我把這張報紙帶來了。”資曆平向學生們展示那張印有他頭像廣告的報紙。
同學們在笑。
有一個人沒有笑。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梳著齊劉海的發型,低著頭,手上攥著同樣的一張報紙。
幹淨、樸素,陰丹士林的學生裝襯得她格外清秀奪目。
資曆平早就注意到她了。他的心底“轟雷”般震動,因為那個她,居然是方一凡。
她沒有走。
確切地說,她才是自己千辛萬苦要找的人——中共地下黨。
“有的人認為,老師太愛慕虛榮了。說得對,人人都有虛榮心,老師也不例外。恰當的虛榮心可以促使人上進,過分的虛榮心足以摧毀人的自尊。我拿這份報紙來的用意就是……不要任意相信你所看到的,譬如這廣告上的宣傳詞,把我吹得神乎其神,其實呢,我就是一個教書匠而已。”
方一凡默默地把報紙折疊起來,放回書包。
資曆平看在眼底。
“你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很優秀。每個人都不可替代,或者沒有人不可替代。”
同學們麵麵相覷。
“我講的是人與‘文物’的關係,人有魂魄,‘文物’也是有魂魄的。一個宋代的茶杯,一個明代的青花瓷,它們都有可能被贗品所替代,唯一不可替代的是,他的魂魄,他的精神,他的信仰。”
方一凡句句入耳,字字存心。
她的目光終於迎向了資曆平,二人四目對接。
“在西歐國家,學藝術史的多半會去博物館工作,而在中國,曆史係和考古係的同學會首選博物館。其實,我們忽略了一點,文物也是藝術研究中一項頂重要的工作……”資曆平感覺有異,果然,他看見貴翼等人長驅直入“衝”進大學講堂。
貴翼大剌剌地坐在了台下第一排正中間,手下人四麵散開,紀律嚴明,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學生們不明就裏,竊竊私語。
“請繼續,貴教授。”貴翼說得很客氣。
“貴軍門前來聽講,貴某人深感榮幸。”
學生們聽到“貴軍門”三個字,又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
資曆平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開講前,我先講幾句題外話。我小時候,很怕黑,不僅怕黑,而且怕鬼。”資曆平說。大教室裏一片學生們的笑聲。
“為什麼呢?因為,我住在黑暗裏,看不見光明。”資曆平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台下的貴翼。
“為什麼呢?”有同學問。
“因為出身不好。”資曆平說,“因為我是優伶之子。”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有幾名女學生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仿佛受到了傷害,但是,沒有人離席。
“感謝同學們對我的寬容禮遇。”資曆平手撫胸膛,居然對台下深深一鞠躬。
大課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學生們被他身上所蘊含的神秘的光芒而吸引,而動容。安靜後,是一片掌聲。
“我還要介紹一下,台下這位不速之客……”資曆平過分強調著“不速之客”四個字,盡管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家兄——國民政府軍械司副司長貴翼。”
貴翼十分得體地報以官方微笑,給足資曆平麵子。
“鳥貴有翼,人貴有誌。”資曆平說,“貴軍門,爾有何貴?爾有何誌?要叫貴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