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片神聖的靜謐。
貴翼審視著資曆平。資曆平身上有一種不可解的神秘,而貴婉的身上也兼具了不可說的秘密。
點點滴滴的秘密就像激流在貴翼血管裏衝浪,迫使他血脈僨張,鎮壓著他的威嚴。
“你大哥資曆群是共產黨嗎?”
“不知道。”
“你可以坦誠地告訴我,貴婉是共產黨,為什麼到了資曆群這裏,你就語氣模糊了?”
“貴婉已經犧牲。”
貴翼的心“疼”得厲害,目光深邃地盯著資曆平,說:“你是不是共產黨?”
“我心向往之。”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國民政府軍械司的副司長。你指控我妹妹是共產黨,我現在就可以秘密處決你!!”
“權利不等於正義,更不等於真理。”
貴翼和資曆平仿佛是充滿敵意的對峙,但是,他們都明白,他倆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存在,不為嚴酷所屈服,不為血脈有妥協,意誌堅定,堅忍不拔。
“告訴我貴婉是怎麼死的?”貴翼問,“凶手是誰?”
“告訴我貴婉同誌是怎麼犧牲的!”蘇成剛代表中共中央蘇區領導在漢彌爾登大樓的一間寫字樓裏秘密會見上海情報小組組長明樓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貴婉的死因。
明樓正襟危坐著,心情很沉重。
“貴婉同誌是三個多月前在巴黎犧牲的。我和明誠同誌可能是貴婉事件中黨組織內僅有的目擊者。”
“您能詳盡地敘述給我聽嗎?”
“當然。”明樓說,“這是我的責任。我最早接觸過的交通局同誌,就是貴婉,代號‘煙缸’。不過,我能說明的事件經過,可能會與事實有些許誤差,因為我和貴婉同誌是沒有橫向關係的,我和她的相識,僅僅來自於,她曾經向我傳送過蘇區的情報,並發展了我弟弟阿誠入黨。”
“明白。”蘇成剛說。
故事是破損的,殘缺不堪的。這很正常。在殘酷的地下鬥爭中,沒有任何一個情報來源是絕對可信的。
“上海交通局在中共中央的直接領導下,開辟了一條由上海進入江西中央蘇區的地下交通線,全程3千公裏。專門負責運輸物資,傳遞情報,護送人員。他們的路線縱橫交錯,南至香港,西至西康。上海紅色交通站成了中共中央與所轄省市地方黨組織聯係溝通的橋梁。而貴婉同誌是上海交通站情報員中的佼佼者。”明樓說,“我們情報小組收集到的很多絕密文件,都是由紅色交通線傳遞到蘇區的。我的掩護身份是軍統上海站情報科的特務,我和我的同僚王天風接到上峰命令,讓我們配合上海警察局去巴黎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由於事發緊急,我也沒有辦法通知到黨小組,就匆匆去了巴黎。”
“你確定是上海警察局?而不是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
“我確定。是上海警察局。他們原來的調查科科長寇榮是從原哈爾濱警察局轉調過來的。”
“寇榮轉調過來是什麼時候?”
“大約民國二十二年。”
“哈爾濱已經淪陷了。”
“對,當年寇榮通過自己的人脈關係成為偽滿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的留用人員。他與藍衣社這邊建立了一個小型間諜網,以鎮壓和破壞共產黨地下組織而臭名昭著。後因為跟偽滿人員分贓不均,導致火並,撤回上海。”
“你弟弟是什麼時候被貴婉發展入黨的?”
“民國二十三年。貴婉是在巴黎大學讀書會上跟阿誠認識的,後經發展入黨,參加了紅色交通線護送小組,不到半年,即成為小組中堅力量,代號‘青瓷’。”明樓答。
“確定嗎?”
“確定。”明樓說,“事後,我審過他一次,證明情況屬實。”
“可是,據我所掌握的情報分析,護送小組因叛徒出賣,幾乎全軍覆滅,而‘青瓷’是最大的嫌疑人。”
“您懷疑‘青瓷’叛變?”
“我懷疑護送小組每一個曾經被捕的人員。”
“‘青瓷’並未被捕,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當時你們得到任務指令,第一個去抓捕的目標是誰?”
“‘煙缸’。也就是貴婉。”明樓說,“隻不過抓捕過程中出了很多‘事故’。當然,有些‘事故’是我故意為之,目的隻有一個,給紅色交通線暴露的人員足夠的撤退時間,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蘇成剛點頭,表示讚同。
“因為上海警察局調查科為我們提供了‘煙缸’的活動時間和地點,所以,我們去的第一處就是巴黎大學實驗室大樓。那天是晚上七點左右。我和王天風假扮成大學講師進入巴黎大學實驗教學樓第三層,由於他的法語說得十分蹩腳,所以,我主動當起了向導。通常我黨在活動或者開會的時候,過道上都會擺放一盆植物,表示安全。附近還會有觀察哨。
“當時,有兩三個學生在過道上看報紙,您要知道,過道的燈光很昏暗,所以,我故意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兩眼。王天風提議從實驗室的露台上爬上去,我提出了相反的意見,我執意要從實驗室的正門進入。我的理由很簡單,哪有大學教授爬窗戶的道理。王天風特別信任我,執行了我擬定的行動方案。我們把槍擱在類似裝樂器的長盒子裏,穿得十分體麵,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實驗室的正門。
“實驗室是分教室的,我倆來到秘密情報所提供的11號實驗室時,我故意‘不小心’踢翻了過道上的一盆山茶花,花盆是泥土質地,傾覆時聲音就像是一大塊瓦礫落地。我當時記得王天風的眼神,恨不得一把刀插過來。
“不過,他的刀沒有插過來,人倒是衝鋒在前了。王天風怕錯失良機,一腳踹開了11號實驗室的門。我當時已經察覺到門口把手上有‘詐’,來不及阻止他。果然,我聽得‘轟’一下,一瓶掛在門頂上的石灰粉‘炸’開了。我聽到了‘瘋子’的慘叫。
“王天風捂著眼睛,大聲喊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聽見裏麵的腳步聲,那是嫌疑人在逃跑。我沒有去追捕嫌疑人,我特意留給‘煙缸’充足的時間離開現場,這是一個極好的‘警示’機會。你暴露了,請轉移。我把王天風拖到水池邊,先找到油替他衝洗眼睛,好在實驗室裏預備了菜籽油,估計也是為了清洗燙傷所預備的。菜籽油衝過他雙目以後,他大聲叫著,讓我去追,他自己用清水衝洗。我以他‘看不見’為由,不肯離開,我們互相罵著,互相指責,互相推搡著,大約用了一個鍾頭的時間,我才完成了王天風眼睛的清洗工作。當時他圓瞪雙目,清水直淌眼角,額頭聳著一個被瓶子砸中的青頭包,頭發上沾的水汽儼然就像一團火氣。看上去,極其恐怖。
“其實呢,我當時感覺就不對,我疑心房間裏的嫌疑人不是‘煙缸’,而是‘煙缸’的下線,實驗室裏有一股香水的味道,要知道,我弟弟阿誠一直在幫我堂兄研製香水,聞到那種特殊的味道後,我和瘋子都安靜下來。初時大家都沒有說什麼,我們休息了一下,彼此存了一個戒備的心理。我還是很擔心瘋子的眼睛,問他需不需要去醫院?王天風鄙夷地說,死不了,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