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香(1 / 3)

一眾衣飾華麗的人聚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為首的錦袍男子胸前繡了渚蓮霜曉,香黃色金線??絲盤繡,腰間佩珂鳴響,驕貴威嚴。身旁九人皆飾綾羅,綺華錦爛,恭敬地垂手環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時沒了動靜。錦袍男子一腳踩在鐵板上,冷冷地說道:“這裏果然有人,一個蠢人。”

“哪!我說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聲音又響起,咯咯笑了一陣,“可惜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其餘隨從屏聲靜氣,唯獨她嬌笑自如,渾不怕這男子。

“可惡,一定在這山裏,你們分頭去找!”錦袍男子一揮手,另八人猶如八條鬼影,倏地彈散,往幽穀深處去了。

“我走不動啦,在這裏坐會兒,反正暫時沒有別的氣味,我也懶得去尋。”

那丫頭的聲音裏帶了撒嬌,“且饒我歇半個時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麵這個蠢材拉出來拷問,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

錦袍男子迫不及待地一揮衣袖,亦往別處追去了。

陌上花開,蜂蝶繚亂。

紫顏輕揉了揉眼,猶如醉臥塵香,做了一場夢。他屏氣收聲,隱在樹後窺望那丫頭。

青螺髻,碧玉釵,玉沾粉麵,水剪雙眸,眉間淡煙疏柳,俏生生惹人喜愛。

她年紀甚輕,衣纏金縷,像是富貴人家走失的嬌小姐。紫顏放了心,就算被這樣一個人發現行蹤,也可以輕易對付。

那丫頭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無目的地走在草木叢中,如不是親眼目睹她和那夥人同行而來,紫顏會以為她在郊遊散心,東晃西逛,無所用心,把幽深山穀都作了自家後園。紫顏正這樣想的時候,她猛然回過頭來,一股子蘭麝香氣倏地襲近,他頓覺鼻尖發癢,險險要打響噴嚏。

她沒有走近,雙手各拈了兩隻絹絲香袋,“啪啪”數聲將香袋拋至東、南、西、北四方,然後定睛瞧著紫顏的藏身處,道:“你不用躲了,出來吧,這裏沒別人。”

她伸手綰發,孔雀羅衣下一截玉樣的手腕,陡然發出鑽心入竅的攝人香氣,令紫顏眩暈。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這神秘的女子,周身並無殺氣,但環繞著的奇特香氣煞是詭異。隱隱覺得此人不好惹,紫顏打定主意,在她麵前老實說話為妙。

對方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徑自說道:“你是沉香大師的徒弟?不過,易容術太不精湛,若是初學倒情有可原,一裏外我就聞著你的味道,太不小心了。還好今趟他們叫我領路,不致把你們師徒賣了去。”

紫顏心下汗顏,原以為所學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擔心先前那班人轉返,戒備地觀望四方,那丫頭見狀笑道:“不礙事,有我的‘珠簾’之香在,誰靠近這裏都會被我發覺,不會抓了你去。”

紫顏定定地望了她一陣,收起小覷之心,恭敬地行禮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孩子,不知光臨此地有何貴幹?”

那丫頭撲哧一笑,繞著他走了一圈,雙足一點,挑了一株樹的枝幹斜倚著,悠悠地晃動身子,道:“你記住了,我的臉隻是不會老,當然不是小孩子。至於我來做什麼,你放心,和他們不是一夥。”

紫顏微笑:“這個我知道,從你的氣裏就看出來了。”

“氣?”

“每個人有自己的氣。姐姐你沒有殺氣。”

“嗬嗬,別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是個製香師。”

“????,製香師?難怪你能辨出這裏有人的氣味。”紫顏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索一根針,懶洋洋地問道,“龍檀院?”他暗忖,????這等世外身份,當不屑與那幫追殺師父的人為伍。

聽他報出“龍檀院”三字,輪到????驚奇,點頭道:“我的確在那裏呆過一陣,你是如何……啊,是你師父告訴你的。”

紫顏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慣有的狡黠之態。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請你師父來年三月初九,往露遠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師會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師會?”紫顏難得有疑惑的事。

“對。莫非你沒聽說過?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師沒告訴你。”????

瞥了他一眼,心想既是投緣,不妨都說了,“這世上十種奇業的頂尖大師相聚的盛會就是十師會,十年才有一次,被邀者無不聲名斐然。屆時濟濟一堂,盛況非凡。”

“哪十種奇業?”紫顏好奇地問。

????歎道:“唉,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回去問你師父。”

“不要,你直說就是了,難道製香師喜歡賣關子?”

????拗不過他,想了想道:“我們製香師算一席,你師父身為易容師也算一席。剩下的是匠作師、醫師、堪輿師、畫師、織繡師、煉器師、樂師,最後還有……靈法師。”

“醫師、畫師、樂師也算奇業?”

“如果醫者能起死回生,畫者能以假亂真,樂者能教化人心,為何不能算奇業?”

紫顏斂容,朝她一拜,“你說得對,是我妄言。隻不知除了頂尖的這十個人外,還有誰能列席?”

????道:“僅有其弟子門人能與會旁觀,至於排不上名號的同業者,一律拒之門外。你師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輪到他卻未曾出席,這回嘛,瞧他躲藏起來的模樣,也是不想去了,是麼?”

“誰說的!”紫顏反駁,“如此盛會自然要去。就算師父不去,我也要去。

對了,如果我師父無法成行,是否有別的易容師頂替他去?”

“十師會不是趕廟會,被邀者皆是國手,要是沒法趕去,也寧缺毋濫。”

紫顏笑嘻嘻道:“那師父要是沒去,弟子可以旁觀麼?”

“這倒沒有先例……我年紀輕,也不曉得誰家這樣做過。”????斜睨他一眼,“你不問去了要做什麼,就想來湊熱鬧?”

紫顏衝她扮個鬼臉,漫不經心地道:“不讓進也無妨,我隻須跟了你走,然後見到其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進去了。”

????瞪著他,像看見稀奇古怪的物事,嘖嘖稱讚道:“你連我這關也過不去,還在這裏大吹法螺。休說每家來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術,卻都是個中翹楚。譬如我就能從你身上的氣味,斷定你的身份;堪輿師熟識易理命相,你也騙不過去;靈法師那一家更玄,千萬別打他們的主意,不然被換去臉麵的不知是誰。”

“原來如此。”紫顏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種,愈發躍躍欲試,“那就多找幾個人易容,每家扮一個混進去,我倒要見識一下另外九位大師各自的手段。”

????目瞪口呆,未曾想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膽子。她輕輕笑道:“好,你想玩,我奉陪,反正我這一門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師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顏道:“你師父呢?”

????嘻笑道:“她今趟沒比過我,大丟麵子不肯去了。”

“哦。”紫顏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點頭道,“我瞧下次聚會,準是我去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誌氣!”

聽到“好孩子”從????口中說出來,紫顏紅了紅臉,道:“此事我會稟告師父,????你要是不急著回去,在這裏玩幾日如何?”

“土裏太憋氣,我可吃不了苦,等你們搬上來了再說。”她踩踩地麵,嬌笑道,“沉香大師呆在下麵不嫌氣悶?要你出來打點門麵,看來傷得不輕。”

紫顏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指了指鼻子,又笑道:“我來之前見過墟葬,就是今次十師會將出席的堪輿師,你師父這房子是他自出機杼,請了璧月大師參詳設計,再派遣玉闌宇工匠打造而成。別以為十師見麵隻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藝互為啟發外,十家之間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師父上回沒來,但其他九位大師他也認得,對了,陽阿子大師是不是常來這裏?”

紫顏點頭,陽阿子的大名常常聽側側提起,原來也是十師之一。他想了想道:“若是這一家下個十年衰落了,就會被擠出十師之列,是麼?”

“話雖如此,進過十師會的家族門派即使無緣再入會,與十師依舊有緊密縈係。你以為做一個行業的龍頭,不須眾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顏心馳神往,平素不起波瀾的心竟風吹聲動,靠近了????又道:“????姐姐,我再問多一句,今次的十師除了你和我師父,剩下的八人是誰?”

“看來明年你是非到不可。”????笑了笑,數著指頭耐心地道,“讓我想想……有玉闌宇的璧月大師、無垢坊的皎鏡神醫、遁星福地的墟葬大師、芒州丹青國手傅傳紅、文繡坊青鸞坊主、吳霜閣丹眉大師,還有你認得的陽阿子大師,最後那個靈法師我不知道名姓,聽說墟葬大師會親自去請。”

“咦,這個大師那個大師,歲數應該都不小。????你是最年輕的一位?”

????神秘一笑,“又來套我年紀?這不可說……不過傅傳紅和青鸞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師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顏的頭,“做夢!我看你學上三年能出師就不錯了,下一回嘛,說不定不用趕,興許真是你。”

三年,師父也如是說。紫顏想到沉香子的話,師父和????的眼力都不差,隻是他沒有那麼多的光陰可以耗費。

“距來年三月,還有大半年。”紫顏盯著????,緩緩伸出他的一雙手,猶如裂玉撕帛,堅定地說道:“不論師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強,要與你一同列十師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對金刀,戳在????麵前。她忽然吃吃笑起來,捧起這雙手,猶如望見一炷妖嬈的香,突如其來地問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說完心中亦是一動。怎會為一個少年心血來潮?冰雪容顏之後的那張臉,讓她不由好奇。

紫顏剛想回答,遠遠聽到一聲噴嚏,????笑容不減,順手把他拖到樹後。紫顏心知是“珠簾”預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

一個身著銀褐冰梅紋湖羅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幾聲,自遠而近走來。????

在樹後甜甜一笑,纖指輕彈,一粒極小的香丸淩空飛射,在那男子身旁不著痕跡地散開。恍若殘紅的霧氣襲上他的兩頰,恰似添了羞顏,那人兩眼一翻倒在地上。

????像個沒事人似的走出來,看也不看那人,對了紫顏笑道:“話沒說完就有人惹厭。對了,我如肯幫你,你用什麼來換?”

“用一個人的一生。”紫顏篤定地望著她,知道她拒絕不了這個誘惑,“每個來易容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們全說給你聽。”

????沒想到會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顏小氣,連金銀珠寶也不肯相換,實際卻托付了他的身家性命。主顧的秘密是易容師的命根,既可能成為賴以立足的人脈資儲,也可能是招致凶險的鋒利刀刃。無數的故事,無數的人生,紫顏把獨享的機密與她交換,無疑已將兩人未來的命運牽在了一處。

????並無野心,多知曉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顏的誠意與決心更令她好奇,千萬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個人。或許有一天,他會把最隱秘的事說給她聽,想到能看破這個將來的大師,????覺得心癢有趣。

眼前這小子,也許明年真能位列十師。????想到此處,解下腰上懸掛的連珠半臂紋錦囊,掏出一隻墜了錦紅瑪瑙的鏤空銀熏球。紫顏立即嗅到了一絲清幽淡雅的香氣,令人舒眉展目,一時間心境澄明,海闊天空。

“我新製的香,一直沒機緣用它,或許你能用得著。”????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的奇妙處,隻有用時才知道。”

紫顏托著香,心情說不出的平和淡然,離怖離憂,微笑道:“它叫什麼名字?”

????眨了眨眼,道:“沒起名呢。”看著紫顏彎彎笑眼,眉如新月,遂道,“叫它‘眉嫵’如何?”

眉嫵。千古盈虧休問,歎慢磨玉斧,難補金鏡。紫顏心中默默地想,他的一雙手,到底能修補什麼?青黛色的香靜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從今之後,我將不離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會離你而去。”

????如是承諾。

此後輕紅膩白,步步熏蘭澤。

錦袍男子一眾苦尋不獲,各自頹喪地回到原地。????腳邊躺著昏迷不醒的樗乙,據說被陷阱中的迷煙傷著,要過幾日方能蘇醒。被????迷倒的男子莫名發覺他抱了一株老鬆睡著了,醒後狂奔過來,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這蠢人一點用處也沒有!”錦袍男子嫌惡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開丈餘,像是怕沾染他的俗氣。

“如果我沒猜錯,此間並非沉香老人的居處。”????玩著鬢角一縷長發,心不在焉地分析,“這裏的陷阱粗劣簡陋,一望即知是當地獵戶鋪設,要不加些迷煙,也傷不了人。四處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跡,想來野獸捕光,獵戶也跑了。這個家夥……”她踢了踢樗乙,不屑地道,“想是和我們一樣,聽說了沉香老人的行蹤,搶先趕來,可惜本事太低。你們帶他回去,問清他這一路看到些什麼再做打算,這荒郊野嶺的,王爺是何身份,不必屈駕在此。”

那王爺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咭咭笑道:“我且在這穀裏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尋到蛛絲馬跡。之後若未向王爺稟告,就是沒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爺隱有怒意,含而不發。他身後幾人均有慶幸之意,一個小小丫頭得到太多寵信,終非善事。眼見她自甘在這幽穀留下,免卻他們奔波辛苦,如何能不喜。

“是。此間事了,我要回去向師父複命。我師父,不願徒弟老是拋頭露麵。”????低下頭,嘴角轉出一朵淺笑。

聽到????提及她師父,王爺的臉色稍豫,煩躁地揮手道:“罷了,你留下就留下。哼,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裏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來!”

向身後隨從吩咐了兩句,為????留了幾袋幹糧和水,不耐煩地命人背了樗乙,率眾離去。

????伸了個懶腰,咦,不知不覺日當正午,可是幹糧好難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兒一轉,用腳在地上點了點。雪浪翻飛,地麵冒出一個披了素白絹衣的少年,向她揚手道:“喲,餓了就下來吃東西。”

好玩,????瞪大眼睛,看紫顏換過衣著妝容,淡月微雲,超然無爭。“你怎知我餓了?”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對待熟稔的玩伴,“難道我麵有菜色?”

“紫顏,她是誰?”側側跟在紫顏身後,問完左右四顧,想尋覓鳳笙的影子。

“一個來幫忙的朋友。”紫顏微蹙眉頭。

“我叫????。”招呼完畢,她朝草頭藤根處望去,輕車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不見了。

側側大驚,忙跟了上去,見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動,驀地瞧見????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間屋子,沉香子豁然開朗,微笑道:“是蒹葭大師門下?”

“不敢。????參見沉香大師。”????作勢要跪拜,膝蓋微彎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扶起。

翔舞

“無須拘禮。聽紫顏說,是你支走了來人。”沉香子頓了頓,澀聲道,“那個……他……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