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擺脫青鸞,紫顏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餘光看見他過去了,嘴角撇出一道弧線,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犢。”皎鏡摸摸光頭,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讚道:“好,居然比我膽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親熱親熱。”他剛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冷冷地說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動。”皎鏡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等我熬過今日。一早就叫我趕緊進山,怕我惹禍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撫他的同時,眼角始終關注紫顏。
紫顏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張臉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視就絢成了混亂的圖案,有時是少年的臉,稍一對視就成了老人;有時竟是狐狸、兔子或馬,恍惚以為見了妖怪。諸般色相比易容術更為離奇別致,引得紫顏越發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縱凡人對自己的注視,怡然自得地玩賞他人的驚詫,並已把這種遊戲作為了樂趣。就迷惑人心而言,靈法師與易容師何其相似。
紫顏知道,他可以找到與夙夜對話的突破口,不可以讓內心有所畏懼,哪怕是麵對法力高強的靈法師。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術。”紫顏舉起手中的杯,“能不能請教,你的易容術是怎樣的?”他感覺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掃拂,卻不知對方的目光落於何處。
“你是易容師,就不該沾葷腥,最好隻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靜地說道,沒有動用任何法術。
“哦?為什麼?”
“你師父看來是二流貨色。”夙夜不緊不慢回答,“戒了葷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顏凜然一驚。雖然對方辱及師父,但他從不是個拘泥於禮法的人,聽到夙夜的話不由怦然心動。
夙夜又道:“你想見我的易容術?”
“是。”
“好,我讓你見識一下。”
他話音剛畢,席上驀地安靜下來,紫顏不好意思地回頭,原來眾師及攖寧子早在留意他們的對話。夙夜遂起身向攖寧子欠了欠身,悠然說道:“聽說赴會者皆要在山主麵前獻藝,夙夜就第一個獻醜罷。”
“諸位想要我易容成誰呢?”
巨大的蝴蝶在黑夜中展開了翅膀,夙夜翩然飄近眾師,曝露在燈火之下。好了,如今總能捕捉他的麵目所在,可他的容顏竟是流動的,瞬息間桑田滄海,令人挫敗地明白見到的僅是他變幻出的皮相。
攖寧子忍不住撫掌道:“迄今與會的靈法師中,當以閣下法力為最,奇哉,壯哉!”
夙夜淡淡地道:“山主過譽。九傷、伏星、勞牙、兜香諸位皆是在下長輩,法力遠在我之上,夙夜不過懂得些微幻術罷了。”
墟葬點頭,插嘴道:“你就易容成紫顏好了。”
夙夜一笑,定定地看了紫顏一眼,容顏驟變。宛如風起雲湧,眾師眼睜睜見他的身形也在變,與紫顏一般高矮胖瘦,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他微笑望了眼前的少年,秋水為神玉為形,變幻成這般模樣令人愉悅。可是,顏麵下的傷痛竟一般無二地傳來,不由得連夙夜也險險抵擋不住,這勢如洪水的悲哀。
旁觀者的驚歎抵不過紫顏內心的震撼,一向睥睨天下的少年,忽然乏力地瓊鉤
想,究竟他為什麼要去修習易容?如果法術可以輕易地達到他想要的境界,他是否又走錯了最初的路?
人定勝天。他不無悲哀地覺得,惑人的法術才是真正可以欺騙上天的法寶。
什麼修改命運,改變未來,靈法師輕鬆地就能做到。一支箭,一把刀,他的易容術在危機臨頭時,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夙夜身上的墨袍自如地轉換大小,仿佛特意為了區別,沒有連衣飾也化去。
此時,衣飾奪目的紫顏在他身邊黯然失色。
????看到了紫顏的失意,突然對所學沒有了信心的少年臉色蒼白,仿佛被身旁的蝴蝶噬盡了鮮血。初識他時的堅定與自信,被夙夜展露的法術消磨得了無痕跡,相反,因極度懷疑而導致的錯亂在心頭滋長。不,這不是她熟知的少年。????歎息著摸出一塊色如瑪瑙的香料,祈求紫顏能夠憶起前塵往事的氣息。
采自辟邪樹的安息香亭亭飛向紫顏。猶如醍醐灌頂,他當即清醒過來,想到心頭的迷茫,恐怕有夙夜在暗暗推波助瀾。眾師對靈法師的警惕之心並非事出無因,的確,若無強大的心靈支撐,很容易就會被夙夜的法術迷得顛三倒四,不知所以。
紫顏澄心靜慮,收拾起遍體鱗傷,從哪裏跌下就從哪裏站起。他直直地盯住夙夜,當夙夜易容成了自己的模樣,他的臉就有了固定的麵容。他要借這個時機,好好地看個分明。
“你當我是邪靈了麼?”夙夜並不在意紫顏的凝視,懶散地瞥向????。靈法師經常用她所燒的安息香驅散惡靈,????這招令夙夜亦哭笑不得。
墟葬忽然說道:“靈法師的易容術,應該不止於此。”
夙夜道:“不錯,雕蟲小技,何限於此。”說話間,他恢複了原樣,同樣快得不容人分辨,那不可捉摸的容顏又回來了。
淩空一抓,夙夜手執一紙白箋,微微笑道:“這回就易容成山主的樣子吧。”不由分說地用手指擬成剪刀的形狀,哢嚓哢嚓剪起了白箋。
手指如快刀,碎紙飛揚,手中現出一個人偶。所有人目不轉睛地屏息看著,他又不知從哪裏撈來了筆墨,為它勾勒了簡單的眉眼口鼻。唇齒微動,以旁人無法察覺的咒語之聲,催動人偶的靈力入注。
而後,他輕吹一口氣。
人偶不見了,代之以攖寧子和藹的笑容,驚得主位上的攖寧子從椅上跳起。
丹眉等人向來知道靈法師的手段,見狀尚按耐得住驚訝,傅傳紅與????、青鸞無不歎為觀止,揉了眼想重新再看一遍。
一直以來,對尋常人來說靈法師是異類的存在,機緣巧合下能見他們施展本事,無人不想多看幾眼,讓自己相信世上確有神仙。
紫顏青了臉,夙夜隨手一技,就是易容師夢寐以求的境界。剪紙成人,要易容何用?剛剛藉勇氣恢複起的信心,又被這一擊弄得支離破碎不堪收拾。他不無挫敗地想,是否人無法永遠堅強如斯?那些沉著果敢、處變不驚,要怎樣才可修煉得來,無論麵對何種突變,都得失無掛,瀟灑自如?
他的路還很長。隻是今夜蘭燼滅落,伸手不見五指。
夙夜像是洞悉紫顏內心的彷徨,嘿嘿笑著,故意讓紫顏看清他奚落的笑容。
他不是天生的善者,摧毀一個人的信念,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在幻化紫顏容貌的時候,他於電光石火間滲入了某個過往,這讓夙夜很想掂掂紫顏的分量,究竟是否值得陪他玩下去。
若這少年足夠有趣,不妨放過他,畢竟靈法師與易容師共存多年,非是沒有交情。
其實紫顏鑽進了牛角尖。夙夜暗自好笑,如果靈法師能搞定所有的事情,攖寧子何必請易容師赴會?以己之短拚敵之長,自然落到下風。夙夜幽幽歎氣,要不要告訴紫顏?有點心癢嗬。
“敢問大師的靈力可以支持多久,讓這人偶容貌不變?”
很久沒說話的紫顏,從容的聲音再度傳來。
夙夜一怔,紫顏已經找到了答案,他心下頗有好感,微笑道:“最多十二時辰。”
紫顏釋然,夙夜的人偶並非恒久鮮活的東西,過足一天就要化成原形。如此說來,易容術倒要長久許多。
“沒法子支持更多辰光?”
“我是人,不是神。”夙夜回答,“況且一句咒語對一個人偶,隻有一次效用。”
紫顏聽得悠然神往,若是能學點咒語,也不是壞事。這念頭剛升起,夙夜冷冷地道:“我勸你一鱗半爪也不要學,靈法師不能娶妻,形同和尚。若是你學了一星半點,我少不得收你做徒弟。到時你家絕了後,莫怪我沒有事先提醒。”
紫顏涔涔汗下,勉強答道:“娶妻這麼久遠的事……”
夙夜笑得詭幻,“對於尚有可能之事,就不要說不,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罷。”
紫顏抬頭看他。無法看透夙夜的真麵目,但他的年歲應該大不到哪裏去。靈法師的天地不是凡人能窺視覬覦,他好心的相勸不無道理——倘若紫顏一心想以法術求巧,在易容一道上就無法達到至高境地。
攖寧子緩緩地鼓著掌,尷尬地對夙夜道:“不知大師能否將這假人撤下?”
夙夜哈哈笑道:“是我不好,叫山主為難了。”微念咒語,人偶軟軟地化作白箋。
????湊近了對紫顏道:“我記得你會看氣?”
紫顏一怔,想起初見????,開玩笑說她身上無殺氣,不覺一動,仔細回想夙夜咒語幻化的人偶。????微笑道:“你留神看了,幻術變化出的人,並沒有活人的氣息。縱然它會走會動會說話,也不過是人偶。”紫顏道:“是否連你也嗅不到它的氣味?”????點頭,“我猜以夙夜的本事,真要想在人偶身上沾染人味,未嚐是件難事。”
攖寧子叫人撤了酒宴,換上茶點,眾師沿閣樓窗邊坐了,當中空出一大塊地方。十師中以陽阿子年歲最長,他見氣氛略僵,招呼身後的弟子明月,向攖寧子一拜,道:“且容我和徒弟合奏一曲,給山主和諸位解個悶如何?”
攖寧子嗬嗬笑道:“再好不過!每回聽到大師的樂曲,我心便寧靜非常。”
陽阿子從袖中摸出長笛,明月打開樂囊中的古瑟,如牽挽情人的手,樂器在撫摸下閃出釉亮的光澤。清音初起時,宛轉如天與地的私語,纖纖拂弄心尖。
披紗垂柳,迎風扶雲,煙波細雨,紅塵醉軟。笛瑟合鳴,聽者心境各不相同,孤寂,唏噓,淡漠,悵惘,一個輾轉,一波曲折,一段人生。
攖寧子歎息搖頭,勾起無限往事,鎖眉的愁意略略舒展了,旋即一個音跌落,再度擰成了結。不如意事常八九,縱吃穿不愁又何用!他黯然神傷,陷入迷糊的沉思裏去。
笛聲甫一作響,傅傳紅被誘得潸然淚下,仿佛投身於起伏的樂律中,忍不住用手蘸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幾上描出蒼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紅萬綠不見人。????受了音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覺這呆氣的畫癡流淚的模樣甚是動人。
紫顏卻聽到了殺伐之聲,硝煙的戰場,血腥的殺戮,沙啞的嘶喊。絕望的臉孔一張張閃過,他閉了眼,被猙獰的麵容驚得張開雙目,不想再凝聽樂曲裏的悲哀之音。他同時疑惑,兩個儒雅斯文的樂師,為何能奏出如此鏗鏘戰樂,將心狠狠裂成了兩半,才聽得懂個中無言的痛。
想到這裏,禁不住殺氣的他打了個寒戰從樂曲中醒來,瞥向夙夜。不知不覺中,他已過度在意這個靈法師的存在。
夙夜的墨袍隨了樂曲緩緩飄動,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個活生生的人,兀自搖頭晃腦宣泄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濤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論悲喜,於他隻是煙雲。若十師裏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就是無情無性的一位,親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懼。
知道紫顏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與他目光相撞。紫顏沒有躲開,著了魔地盯了他看,心裏想著,這是必過的一道坎。夙夜輕笑,紫顏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耳邊低語:“你覺出不對了?”
紫顏一個激靈,夙夜無動於衷地移開目光,散漫的麵容上連五官亦不可辨。
紫顏低下頭,聽見夙夜的傳聲繼續說道:“你應該聽出了殺氣。”
紫顏微微頷首,夙夜遙遙地一笑。
“你再仔細聽,陽阿子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
紫顏心下動容,環顧場內,並無特別的事發生。夙夜察覺到何樣的可能?他忽然憶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師嗬,最擅長撕開人的假麵,直插血肉深處。
每道細紋每個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轉間的心思,紫顏從眉梢眼角凝視過去。而桌椅陳設,庭院布局,何嚐不是他須收於眼底的本相?凡細微處都可能被動過手腳,被有意無意地篡改掩飾,夙夜想說的就是這些了吧。
那麼,陽阿子想說的又是什麼?蕭蕭殺氣,是暗示還是警告?作為最年長的樂師,他或許看到了眾師忽略掉的某樣事實。
紫顏想到了某種結局,渾身一顫,夙夜的聲音如影隨行,像從他心底反彈上來一般,說道:“借重你的易容術,今趟,可好好和他們鬥一鬥。”
紫顏想對夙夜說,何不用你的法術?心裏又為夙夜的決定感到興奮,終於有機會在眾師麵前大展拳腳。遇到傅傳紅以來,他見識了太多絕技,一心想再施技藝,以煥然一新的創想為人勾勒容顏。他仿佛站於寶山上,內心洋溢喜悅,被不斷噴湧欲出的靈感衝擊得手癢難耐。
????似乎能聽到兩人對話,怔怔地望了鬥拱懸梁發呆。傅傳紅留意到她的不對,關切地問:“怎麼?”????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氣息——”
撲通。
有人從飛簷上掉落,有人在花叢間摔倒,閣下的守衛大叫:“有刺客!”
攖寧子臉色驟變,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領命,飛身從三樓一躍而下。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如雪花奪目,朝攖寧子刺來。陽阿子神態自如,明月依舊撫瑟若舞。笛子吹高了一個聲調,音如飛葉,迅疾地鑽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麵刺客的劍微一挫頓,回身似靈飆陡轉,往陽阿子身上招呼。陽阿子不避不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漲高一音,連珠似的爭流而出。劍氣再次受阻,青鸞手中繡針忽然破竹裂帛,從樂曲織就的華美匹錦中飛射。
她自幼習武,身段柔軟異常,隨繡針翩躚疾飛,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麵前。刺客大驚失色,刷刷幾劍綿密攻勢搶先發動,試圖以攻代守。誰知青鸞仿佛在刺繡雲衣,動作未歇,又是四針自上下左右補上,結邊鎖扣,繞線疊鱗,把他的退路封死。如他此時一劍穿過青鸞,隻怕周身五處皆要被針釘死,苦不堪言。
對方無奈收劍閃身,橫掠一丈,滑到紫顏、????、傅傳紅三人身邊。
笛聲轉為緩靜,海上冰輪高掛,清風拂麵。刺客不識風情,瞅準這邊三人年紀最輕,試圖反敗為勝。????早有防備,剛想彈出手中香丸,突然聽到“哢嚓”
一記微響,如梅梢落雪,有什麼細碎的東西換了方位。
刺客頓覺雙腳鉛沉,竟是抬也抬不起,身影猛地卡在眾目睽睽之下。
數道蛟革長索從地上橫空長出,牢牢地拽住刺客縱躍的身軀。一張白網如蓮花悠然飄落,不偏不倚罩在他頭上,無論如何掙紮,纏絲般越掙紮越緊,幾乎要勒進刺客的衣衫裏去。
笛聲戛然而止。瑟音曼聲響過,餘音在耳,手已離弦。璧月健朗的聲音傳來,“你四麵楚歌,老實投降了罷!”
????叫道:“不好!”刺客果然在網中一動不動,皎鏡彈出座位看了,道:“又是‘嚼蕊’之毒,對方有醫道名家在。”紫顏見過夙夜的手段後,想法已是兩樣,道:“會不會是傀儡,不是真人?”皎鏡瞪他一眼,複又去看夙夜,露齒笑道:“好,好,這燙山芋丟給靈法師,我不看了!”
紫顏自知失言,皎鏡翻身落座,遙遙敬他一杯,道:“小子別怕,仵作這活兒,易容師也當得,你去瞧瞧如何?”紫顏苦笑,淺淺飲了,走到白網前俯身查看。璧月幾下摸索,把機關禁製撤了,傅傳紅心馳神往,歎道:“十師各有所長,唯我學的丹青一術,不過是繡花枕頭!”
????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見了那麼多殺手刺客,麵貌多半損毀,也就你記得他們的模樣。你把那些人畫出來,興許有山主認得的。”
傅傳紅精神一振,道:“是極!”
刺客的麵容顯然精心修飾過,是易容或是其他偽裝,在紫顏想要弄分明時,毒藥大口地將臉麵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顏拿起那人的手,蒼白的皮膚有熟悉的觸感,當是真人無疑。白日裏假扮的莊客,為什麼不是這般死法?當十五人同時斷氣,死後的不真實感是紫顏推斷出他們沒有死去的唯一依據。
處心積慮對付今趟十師會的人,手下能人輩出,不可小覷。
虞泱的叱罵聲從閣下傳來,攖寧子霍地皺眉起身,搶到窗口往下看去。虞泱仰頭道:“啟稟家主,刺客已服毒自盡。”攖寧子惱怒地一拍窗檻,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閣下橫七豎八的屍體,自言自語道:“這十幾把刀要是一起砍過來,嗬嗬!”????道:“三樓沒一個守衛,虞總管雖有武功,也護不到我們所有人,防護上未免大意。隻是這些人,如何混進莊裏?”
攖寧子的兒子異熹始終縮於父親身後,聞言略抬了抬頭,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臉倏地灰了,隻覺如裸身被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無處藏身。
“夜長夢多。”攖寧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對眾師行了一禮,“如蒙諸師不棄,不如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撫掌道:“如此甚好。”
攖寧子領了眾師下了霆風閣,虞泱指揮莊客收拾屍體。紫顏走至閣下想驗屍,袖子忽被皎鏡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屍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見香噴噴的美人。”
紫顏沒能甩掉他的手,剛想反駁,夙夜擦肩而過,道:“一起走。”紫顏不再堅持,任由皎鏡拉了往前走。
傅傳紅陪了????一起走,樂曲盤桓心上,揮之不去。怎麼也想不通,為何他聽來悲天憫人的曲子,會逼出那些殺手。忘了身邊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傳紅捱到明月身邊,眼巴巴地問:“這位仁兄,你們奏的究竟是什麼曲子?竟有本事傷人?”
明月說了聲“罪過”,道:“傅大師過獎,其實曲不傷人,傷他們的是心中惡念。師父這一曲叫作《彈指》,本身並無七情六欲,喚起的是人心裏的糾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臆充斥殺意,就會引火燒身。”傅傳紅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詩作畫,向來是觀者各見千秋。紫顏聽見明月的話,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點頭。
隻不過連明月也沒聽出來的是,陽阿子那時的確撫出了別樣的曲調。
趁了皓月清輝,一行人遁進嵌入山腹中的樓宇。矗立的山巒張開懷抱,將他們擁入幽深的骨肉裏,於是,眾人感受到陰冷潮濕的風倦倦漫過麵龐。
紫顏喜歡崎岷山的這張臉。
這是白露和璧月兩位大師共同營造的山園之境,若無崎岷山莊像飛來石鑲嵌其上,崎岷山無奇無險,必會泯然眾山。如今山中有園,園中有山,借了朗朗月色兩看不厭,正如佳人有了良伴依偎眷戀,置身其中,自然覺得心曠神怡。
沿了白石子路前行,一盞盞碧玉銀燈迤邐浩蕩,陪了眾師迂回地進入一處高庭廣院。山為蒼穹,壁上嵌了數百顆夜明大珠,使黑夜如晝,繁星如織,光華亮徹整座庭院。瑤草琪花,金庭玉棟,遍地錦繡清奇。最大的樓台名曰“飛紅”,有香羅鋪地,輕紗縹緲吹拂,十數石階層遞而上。攖寧子領了眾師緩緩踱上,細細熏風襲來,恍若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