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果當窗理雲鬢的時候,丈夫阮偉雄就坐在梳妝台的旁邊。從結婚那天起,阮偉雄便養成了這個習慣。他喜歡看喬果細細地描眉畫目,喜歡看喬果打腮紅勾唇線塗唇膏,然後薄薄地在臉上敷粉。喬果呢,也習慣了丈夫在旁邊相守。每完成一項裝飾工程,喬果都要偏轉頭,望望丈夫問“怎麼樣?”。阮偉雄必定頻頻頷首,說“好”,“好”。阮偉雄說的是實話,在他的眼裏,喬果怎麼妝扮都是漂亮的,他就是喜歡看喬果的這副漂亮樣子。喬果呢,也喜歡啦啦隊,喜歡啦啦隊欣賞她時的那副神態。他們夫妻倆,真算得上是相看兩不厭了。
喬果這時候已經將麵部的活兒全部做完,正在試項鏈。她先拿起一條帶著石榴紅墜飾的鍍金鏈在頸前比劃著問丈夫,“覺得怎麼樣?”。阮偉雄說“好”的時候,喬果已經換上了另一條祖母綠的。石榴紅太惹眼,喬果想讓自己顯得沉穩些。無論是石榴紅還是祖母綠,都不是真正的寶石,而隻是些仿製的工藝品。但是她那花莖似的光滑細挺的脖子,卻是天然自成的,別有一種無法仿製的華美。
兩根微凸的鎖骨之間是一片白晰的肌膚,那顆祖母綠就滴落其上。喬果向下看時,看到了淺粉色乳罩的飾邊。想到晚間酒席宴上,這片地帶可能會投落的目光,喬果就覺得有些灼熱,有些剌紮。不錯,這條裙子固然漂亮,然而它的開胸似乎低了一點兒。
喬果起身另換裙子,丈夫不解地說,“換什麼,這條就挺好嘛。”喬果笑著撫了撫丈夫的臉,心裏說,傻,我這是為你加強防衛呢。
臨出門前,兒子抱著喬果的腿說,“媽媽不在家吃晚飯了?”。丈夫說,“寧寧,讓媽媽走,爸爸晚上給你下麵條。”喬果覺得有些對不起丈夫和兒子。公司晚上常常要有應酬,阮偉雄在家裏就用下麵條來應對。水煮開了下掛麵,然後放油放鹽放青菜。丈夫的這個看家本領象愛的誓言一樣,永遠不會變。
“冰箱裏有榨菜炒肉絲,煮麵條的時候可以放進去。”喬果提醒丈夫。
“知道啦。”丈夫貼上來,在喬果的香腮上挨了挨,做了例行的道別禮。
喬果下樓梯的時候,心裏還在想,明天還得抽時間再炒一大盤榨菜肉絲放到冰箱裏。那是喬果的常備菜,以應付家中的不時之需。有了它,阮偉雄下的麵條就不至於太無味。
出了樓洞門,喬果習慣地抬頭望。七層樓的後陽台上露著丈夫的腦袋,阮偉雄正立在那裏目送著她。這麼多年了,每當喬果出門的時候,丈夫就在這裏目送。等到喬果該回家的時候呢,丈夫又會在這裏佇望。這已經成了自然而然的習慣。阮偉雄自嘲地說,這個後陽台是他們家的風景點,他就是風景點上的“望妻石”。
雖說是習慣,喬果每次都會感動。隻要閉起眼睛想起丈夫佇望她的那個樣子,喬果就會覺得心裏暖暖的。
喬果從樓前的便道拐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主通道旁邊的那輛白淩誌。那是天時房地產公司老總安少甫的座騎。喬果走近了,車的右前門就自動打開,安少甫在駕駛座上殷勤地說,“坐前麵吧。”
“謝謝,我喜歡坐後麵。”喬果說著,動手拉開了後車門。
安少甫一邊將車開動了,一邊自我解嘲地說:“小喬,你坐後麵,我不就成了你的車夫了?”
喬果不說話,隻是望著車內那個長方形的後視鏡笑。喬果這樣一笑,後視鏡裏安少甫的那張臉也露出了笑意。喬果的笑是百戰不殆的利器,隻要遇上無法解釋或者不想解釋的問題,喬果就會笑。喬果的笑漂亮又可愛,隻要她不出聲地笑一笑,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女人的漂亮,其實是由男人告訴她的。
喬果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知道她自己是漂亮的。喬果的肩膀長得窄,髖骨也窄,站在那些豐滿的女人麵前,喬果就會自慚她的瘦弱。喬果的眼睛是細長的,碰上那些大眼睛雙眼皮的女人,喬果的細眼睛就會眯得更加厲害。喬果不止一次地動過念頭,想去做一個雙眼皮。後來,喬果才知道她那是笑眼,是月牙眼,是最狐最魅的。
喬果由人介紹到天時房地產公司時,安少甫隻和她麵談了一次,就接納了她。喬果一進公司,就做了業務部的副經理。不管是請客應酬,還是項目考察簽合同,隻要安少甫走到哪裏,都會把喬果帶到哪裏。就是在那段時間裏,喬果才知道原來她自己真的很漂亮。男人們都誇喬果,說她削肩細腰身段窈窕,又長著一副誘人的細眉毛彎眼睛,如果手裏再拿上一把絹扇,就活脫脫是一個從古畫裏走下來的仕女了。
公司裏上上下下都認定,喬果與安少甫的關係非同尋常,喬果是“安少甫的人”。這種認定,安少甫不會不知道,而喬果呢,雖然沒人對她說,但她也感覺到了。那年春節前昔,安少甫說是公司要和一家台商洽談合作項目,帶著喬果去了汕頭。
在賓館總台登記的時候,小姐問安少甫,“先生,你要什麼房間?”安少甫悠悠地說,“一個大套間吧,要最好的。”這話一落音,喬果就看了看安少甫。安少甫卻視而不見,泰然自若地將行李交給了侍應生。侍應生恭敬地來提喬果的軟箱時,喬果什麼也沒說,由著那人將她的小箱子一並放在了推車上。
那個大套間在八樓,乘電梯的時候,喬果感覺到安少甫在用眼睛的餘光觀察她。喬果盡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神態很安然。
喬果沒能將這種安然的神態保持太久,當侍應生把他倆的行李放進房間,轉身離去之後,喬果立刻覺得緊張了。安少甫要的這種套間很大,外間擺著茶幾和皮沙發,往內間去的方向沒有門,隻有一個穹形的通道,暗示著那邊別有洞天。在這個洞形的取景框裏,可以看到裏邊鋪擺了一張圓形的大軟床。軟床上的花床單鬆鬆搭搭地垂落著,猶如一塊大台布。
恍惚間,喬果覺得那是一張大餐桌,而她,則被放進盤子端了上去。
喬果很想說些什麼,喬果已經想好了要說些什麼。喬果能感到安少甫在等著,他顯然也準備好了要回答的話。
這樣,喬果就想到了要逃走。她隻須彎下身子,提起她的小軟箱,就可以立刻離開這裏了。
於是,喬果彎下腰,提起了那個小軟箱——
小軟箱被打開,喬果取出洗漱用具,徑自進了衛生間。
喬果洗完臉,對著鏡子整妝的時候,聽到電動剃須刀的響聲傳過來。嗡嗡嗡嗡,猶如一隻果蠅盤旋在食物之上,舞得很輕快。
那頓晚餐的飯桌上,除了坐著安少甫和喬果,還有來談合資項目的兩位台商。兩位台商是兩個不能喝什麼酒的男人,那次卻喝了很多很多。安少甫呢,雖然沒有什麼人向他挑戰,他卻不停地自己灌自己。喬果是陪酒的人,喬果的麵前卻永遠隻是一杯果汁。自己喝酒,才能讓男人喝下酒的女人,其實很平常。自己喝果汁,卻能讓男人酩酊的女人,才有真本事。
兩位台商借著酒意對安少甫說,他們就喜歡聽喬果說話,喬果說著話,男人自己就把酒喝了。安少甫當然很得意,安少甫當然興致很好。在安少甫很得意興致很好的時候,喬果離席,去了一趟洗手間。
喬果去的時間稍稍長了一些,等她再回來的時候,酒桌上的男人們都顯出了困乏。安少甫有點兒迫不及待地將瓶底的最後一點白酒倒出來,和客人們幹了杯。
心滿意足的安少甫和喬果一起回到了客房裏。
是一起回去的,等到安少甫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沙發上,喬果給他泡了一杯濃茶。
安少甫說,“小喬,你把門鎖好吧。”
喬果就聽話地走過去,把門拉開,自己站到了門外邊。
“哎,小喬,怎麼啦?你站到外麵幹什麼?”
“安總,我另開了一間房,807,就在旁邊。有什麼事兒,盡管吩咐。”
說完,喬果笑了笑,然後就遵照安少甫的要求,替他把門鎖好了。
喬果的腦袋一挨上枕頭就睡著了。賓館房間的門上有安全扣,外麵的人即使有鑰匙,也是無法進來的。
半夜時分,喬果被電話鈴聲吵醒。她想了又想,還是沒有伸手拿話筒。電話鈴神經質地先後響了三次,最後終於靜下來。喬果打算接著睡,房門卻響了,敲木魚一般,響得很均勻,很有耐心。喬果卻沒有耐心聽,她用被子蒙住了腦袋。有那木魚聲伴奏著,喬果居然很快又進入了睡夢裏。
喬果和丈夫相處,采取的是“事無不可對夫言”,無論什麼事情,她從來也不瞞丈夫。從汕頭回來,喬果就把這件事情講給了阮偉雄。阮偉雄有些擔心地說,“既然頂頭上司有這種心,我看你還是離開那個公司吧。”喬果思忖著說,“出了這樣一件事,讓安少甫知道了我的態度,我看也挺好。他要是因為這炒掉我,我立馬就走人。他不說走人呢,我就留下來。其實就說走吧,還能走到什麼地方去?我看了,天下的男人都一樣。”阮偉雄聽了,笑著說,“你別一鍋煮呀,我就不一樣吧。”喬果伸出手,捺了捺男人的鼻子尖說,“有啥不一樣,當年你還不是死纏硬磨,才把人家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