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昆吾刀斑沁玉(2 / 3)

喬果把電話機推到一邊。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轉回來。“不行,還是得打,東西沒送到,安少甫要是向劉仁傑問起來,就糟了。”

喬果撥通劉仁傑的手機,說出自己是誰,聽筒裏忽然沒了聲音。喬果“喂喂”了幾聲,對方依然沉默。喬果心裏想,得,人家是個副市長呢。什麼也不說就不辭而別,人家能不生氣嘛。

心裏這樣想著,嘴裏就脫口說道,“生氣了?對不起——”

聽筒裏即刻傳出了那個渾厚的聲音,“我不是生氣,我是高興,‘漫卷詩書喜欲狂’啊。平常,都是我給你打電話,今天呢,你給我打電話了。”

喬果舒口氣,接著說:“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機——,對,忽然接到家裏電話,是那個,孩子病了,我得趕回去——”

話說出來,喬果自己都覺得太勉強。

“小喬,你不用說這些,我都明白。其實,你對我明說了,我會派車送你的。我一夜都沒有睡好,很擔心你的安全,怕你出問題。”

那語調很誠懇,沒有一絲抱怨的意思。喬果反而生出歉意了,覺得自己這樣做,有點兒對不住他。

“劉市長,很對不起。因為走得倉促,那件禮品忘了交給你。改日,我再登門給你送去。”

對方的聲音又顯得激動了,“禮品不禮品的,算不了什麼。倒是很想,能再見到你……”

那激動使得喬果恢複了警覺,接下來喬果說的那句話就很實際。“劉市長,還有一件事情你得幫幫忙。”

“說吧,什麼事兒。”

“我們公司安總如果向你問起禮品,拜托你告訴他,說已經收到了。”

“嗬嗬嗬,要我瞞著呀。”劉仁傑笑起來,“行,還有什麼要我瞞的,都告訴我好啦。”

喬果惶惶地回答,“就這件事,謝謝你了。”

至此,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喬果正準備放下話機,那邊忽然又說,“小喬,電話旁邊就你自己嗎?”聲音怪怪的,很低。

喬果望望身旁的丈夫,回道,“沒別人,就我自己。”

那邊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深切很真摯,“小喬,你走了之後,我一直睡不著。你從溫泉池裏出水時的情景,老是在我眼前晃。半夜裏,我起來在窗前獨坐,隻見風清月白,不知今夕何夕呀。我忽然想寫點兒什麼了,鋪紙蘸墨,一揮而就,‘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寫這幅字的時候,感覺特別好。這感覺,是從你那兒得來的啊……”

對方娓娓的訴說宛如風入幽穀,嗚嗚地回旋不已。喬果聽著,不知不覺地閉了眼,那一瞬間,仿佛跌進了幻覺裏。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喬果說,“好,咱們今天就聊到這兒吧?我要上班了。”

放下電話,丈夫問,“他又說什麼呢?”

“也沒說什麼。”

“我好象聽他在念詩嘛。”

“對,說他念詩的事兒,說他寫字的事兒。”

“神經病。”

“嘻嘻,是有一點。”

“還是當心點兒,鬧不好,這也是一種誘惑方式呢。”

“嗯。”喬果應著,隨即又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劉仁傑正獨坐窗前,守著一彎明月。

天時房地產公司離喬果的家不算太遠,騎自行車也就是二十分鍾的路。在中山路和正義道交岔口的附近,有一個湯姆快餐廳。那是潢陽市領風氣之先的第一家西式快餐,賣的是牛奶咖啡熱狗可樂漢堡包炸薯條之類的新潮食品。店麵的裝修也是新潮的,臨街的半邊裝了玻璃幕牆,一眼就能望到店內那些紅紅綠綠的塑料椅塑料桌。

喬果從那兒經過時,偏過腦袋向店裏望。果然,在緊靠玻璃幕牆的第三張台子前,坐著女友戴雲虹。喬果推車來到玻璃幕牆前,向裏邊喊了一聲,戴雲虹卻渾然不覺,隻顧垂著腦袋,呆呆地噙著吸管吸那個早已經空了的牛奶杯。喬果用手敲敲玻璃,提高嗓門又喊一聲,“戴雲虹——”,女友這才恍然地抬起頭。她苦著臉向喬果笑了笑,然後慢吞吞地離了座。

兩個女人並排騎著車,緩緩地往前走。

喬果說,“傻不傻呀,又坐到那兒了。”

戴雲虹說,“唉,你不知道那天早上,就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我正啃著蛋糕吸著熱奶呢,他來了。他站在我旁邊說,請問,我能坐這兒嗎?”

“我知道,你讓他坐下了。你們一起吃的早餐。”

“你不知道,他後來問我,今天是周末,你打算幹什麼——”

“我知道,你說,周末就喜歡睡懶覺,睡醒了沒有什麼事兒可幹。他就帶你上了公園。”

“你不知道,我們在公園劃船了。我們倆坐在一條小船上,他劃右槳,我劃左槳。”

“我知道,劃著劃著,他就親你了。你沒處躲,差點兒把船弄翻了。”

“你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迷,晚上和他一起吃了飯,就把他帶到我住的那個地方,和他上了床。你不知道,他多棒,他讓我多快樂——”

喬果同情地望望女友,“雲虹,別再說了。這些事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什麼都知道。雲虹,你就忘了這個男人吧。”

“忘了?唉,沒那麼容易呀,”戴雲虹長長地歎口氣,“這個男人大概和我前世是冤家吧,今生今世就這樣纏著我,一輩子也擺不掉。”

喬果說,“什麼冤家不冤家的,還不是自己做了套子自己解不開。”

戴雲虹自怨自艾地說,“對對對,是自己做的套兒,其實都怪我自己。那時候吧,老覺得路還長著呢,前麵的人還多著呢,對他沒有太在意。我沒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問過我的名字。就這樣,人來了,人走了。唉,也不知道這會兒他在哪兒?他在幹些什麼呢?”

“你不知道我知道,”喬果故意冷著臉兒說:“這會兒啊,他正在另外一家飯館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吃飯呢。吃完飯呐,他打算帶那個女孩子上公園去劃船。然後呢,嘻嘻,就在船上親親她。”

“討厭呀討厭,”戴雲虹故意板起臉,“從現在起,再不跟你說話了。”

講是這麼講,不一會兒,兩個女友就又說起了悄悄話。喬果和戴雲虹都在公司的業務部,坐的又是臉對臉,說悄悄話最方便。兩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說笑著上了電梯,到了公司的十八樓,剛出電梯間,喬果一眼看到安少甫正從對麵走過來。喬果說了句“擋擋我”,就往戴雲虹的身後躲。安少甫一邊走一邊和兩個客人說話,來到跟前時,戴雲虹說句“安總早,”安少甫回了句“早”,也就過去了,似乎並沒有留意戴雲虹身後有沒有人。

走進寫字間,戴雲虹問喬果,“喬姐,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害怕安少甫?”

喬果說:“他安排我給劉仁傑送個東西,我還沒有辦好,怕他問。”

戴雲虹寬慰她說,“別擔心,你沒看到剛才安總跟著客人一起出去了,我想他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說是不擔心,壓在心裏總是個事兒。喬果一坐下來,就給盧連璧掛電話。那邊得知是喬果,話音裏顯得高興。喬果半捂著話筒,壓著聲音說,“喂,我想見見你。”對方問,“有什麼事兒?”喬果說,“見麵再談吧。”對方就問,“什麼時候?”喬果說,“越快越好。”對方很爽快地回答,“我就在店裏等著,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喬果放下電話,戴雲虹在旁邊擠擠眼兒說,“有相好的了?”

喬果搖頭笑,“什麼呀。”

“我還能聽不出來,‘想見見你’呀,‘越快越好’呀……”

“哎喲,你弄錯了,不是那回事。”

戴雲虹撇撇嘴,“好啊,我什麼事兒都告訴你,你什麼事兒都瞞著我。”

“得得得,我得趕快去,回頭再給你解釋好不好?”喬果拿起包,叮囑戴雲虹,“拜托拜托,如果安總問,你就說我不舒服,到醫院看病去了。”

戴雲虹故意逗她,“才不呢,安總要是問,我就說你會男朋友去了。”

喬果笑著揚起手,,正要向對方的胳肢窩兒搔一把,忽然房門一響,進來的正是喬果最怕見到的安少甫。原來,安少甫方才隻是到樓外送送客,並沒有隨客人一起走。

“哎哎,當心當心,可別打著我啦。”安少甫用手護著腦袋,裝出個怕挨揍的樣子,“我說隻有公雞愛鬥架,原來母雞也好鬥啊!”

喬果滿臉尷尬,這一下看來是躲不過去了,安少甫不會不向她問起送禮的情況。喬果腦袋裏正飛快地轉著圈兒,琢磨著應對之詞,安少甫又開口了。

“小喬,辛苦了。劉市長那邊的事兒,你辦得很漂亮嘛。”

“唔。”喬果含糊地應了一聲,猜不透安少甫是什麼意思。

“你到的那天晚上,我跟劉市長通了電話。他對禮物很滿意,對你也很滿意呀。”

喬果心裏騰地跳了一下,當天晚上安少甫就和劉仁傑通話了!那時候她在哪裏?她恐怕正坐在下山的那輛冷藏車上呢。

很顯然,劉仁傑在護著她。

——而且,是在今天早上喬果打電話給劉仁傑請他幫忙瞞著這件事之前,劉仁傑就已經做了。不管怎麼說,喬果此時不能不心生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