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十年長夢⑨(1 / 3)

蘇袖月眨了眨眼,看得更清晰了, 光線下慕容朔的五官輪廓格外柔和, 他的骨相完全沒有凸顯。

她越發肯定, 或許是某種藥物, 甚至是毒...抑製了少年該有的線條棱角。

如果是毒的話?

蘇袖月心底似卷起漩渦,她驚覺慕容朔身上,像是套娃般,藏了一個又一個秘密。

一陣冷寒從後頸升起,像是毒蛇般冰涼, 她回神再望過去,“三人行”的少年們已不見身影。

連他們也去了飯堂。

蘇袖月不禁有些疲乏,取著厚重的書籍立了也約摸大半個時辰, 腹中空空, 昨夜又沒休息好,今晨一大早等山長監院上崗後, 她就立刻前來認錯。

因為遲到,所以罰站。

蘇袖月無可厚非。

隻是餓。

肚裏空空,細數著日頭變化, 隻覺時間格外慢, 前方又傳來哄鬧聲,由遠及近, 蘇袖月知曉是飽餐後的那些學子又泱泱一片回來了。

許是飽暖思淫欲,那些先前全然不顧蘇袖月的學子,這會倒一個個慢悠悠踱回來, 或摸著下巴,或細細碎語,悄悄打量著。

蘇袖月隻好平著雙手轉了個身,麵向白玉石碑,把背影留給眾人,卻仍止息不了紛紜的議論。

到底是腹中有些墨水的人,學子們傷人的話也高級得很。

“哎,你瞧瞧,這新來的莫非逆了父母之命,這一頭青絲才盡數被斬斷啊,嘖嘖,實乃大不孝啊。”

“可不是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莫非這小子不顧父母之命,拒不成親,這才如此模樣來了書院?”

“有理,你看他...”

“是啊,我估摸著...”

流言蜚語就像一把無形的利器,輕輕鬆鬆說出,轉瞬又消逝,他們隻需廢一點口水,就極可能在當事人心尖剌下重重一道口子。

畢竟這世間,管得住嘴,能換位思考的人,太少太少。

是了,針紮不到你身上,你是不會疼的,仔細想想,這些學子對蘇袖月的過往一無所知,又有什麼資格評頭論足。

慕容朔遠遠望著這一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袖中的手緊握,一遍遍重複告訴自己,並非是愧疚,若真要說,他虧欠的人早已太多了,而虧欠他的人,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欠得更多。

身畔的莫十一似隱隱察覺了少年的變化,其實說來...書院裏本該清淨的時日,慕容朔過得並不安穩,接二連三的刺殺悄無聲息,好在莫十一出身武林世家,一次又一次護住了這位好友。

慕容朔身上有秘密,他從來都知道,可對莫十一而言,友誼的珍貴,遠勝過窺探秘密的好奇心。

他輕闔桃花眼,懶洋洋地耷拉下眼皮,提議道:“阿朔,走唄。”

“等一下,十一兄。”倒是剛才一直扭扭捏捏的雲棠開口了,少年漲紅了臉,取出懷中用布包著的燒餅,底氣不足道:“慕容大哥,我想...”

“阿棠,你過去吧。”慕容朔輕飄飄留下這句,轉身隨莫十一離開了。

雲棠在原地怔了怔,這慕容大哥...何時對新來的這樣仁慈過?呸,不能說是仁慈,應該是大人有大量,雲棠苦惱地拍頭,他這用詞,實在有些磕磣。

磕磣的雲公子掂著他磕磣的燒餅,一路向前,紮進圍觀蘇袖月的人群中吼道:“立!刻!退!散!”

學子們一溜煙沒了人影,倒不是畏懼雲棠,而是他這一嗓子,絕對能把竹樓上的山長喊出來。

果然,透著細碎陽光的雕花窗戶被推開,雲棠見狀不好,掰了一塊塞到蘇袖月嘴裏,剩下的統統塞進了她懷裏。

“我叫雲棠。”圓臉少年拍拍手,笑出兩顆小虎牙,他衝樓上探出頭來的山長做了個鬼臉後,靈巧地溜開了。

倒是機敏,蘇袖月飛快咽下這“雪中送炭”後,才仿佛什麼也沒發生般,認真抬頭望向樓上,微微頷首,笑不露齒:“山長好。”

“哼...”作風嚴謹,一臉老學究模樣的山長已年過半百,他向來喜歡優秀的學子,蘇袖月這掛的,又遲到又不老實,還公然翻牆,完全已納入了這位老山長的黑名單之中。

“接著罰站。”他撂下這句,再次合上了窗扇。關窗的聲音重而急,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老山長原本是打算小施懲戒,讓蘇袖月站著醒悟醒悟,過了晨讀時間就去聽講書授課,誰知道兩手拖著經書也壓不住他的頑性。

蘇袖月哪知道自己處境如此,想當年,現代的九年義務製教育也奈何不了她,蘇袖月從小就好玩,隻是成績優異,頗得老師們愛護,上了高中更是如此。

到了這古代,怎麼就落得這般田地?唉...她認命地長噓一聲,換了個姿勢,重新站好。

目光也變得悠遠。

相較眼前的“苟且”,蘇袖月還是希望,能將靈魂寄托在遠方的“詩意。”

此時時值秋季,山中風光正好,若是傍晚,立在書院藏書閣的最高處,還可一覽“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景致。

現在的話,眺目遠望,除去隨處可見常青的古樹,楓葉與枯葉交相輝映,金黃的果子綴滿枝頭,遠望星星點點,如果能取來一個解渴,該多好啊。

蘇袖月輕笑一聲,她苦中作樂著,渾然不覺時間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熟悉的鍾聲匆匆而過,學子們第一節 課已臨近尾聲。

書舍裏的人早都耐不住了,都似解放般往外衝,夫子的大道理枯燥難懂,哪有外麵的風光吸引人。

他們中或多或少還有打量蘇袖月的人,這些人多是五梁紈絝,來麓山書院隻是討張優秀的畢業證,學業一結,仗著家世,或倚靠當朝的親眷,安安穩穩討個閑職居著,再娶幾房美嬌娘,大半生也就這樣過去了。

當然,也不乏認真研讀,誌在狀元之才,丞相之位的學子,這些學子多受人尊敬,且不提靠自己和靠後門的差別,若有朝一日,這些人當中能出一位金榜題名,日後仕途青雲直上,更是他們官場上需要結交的人。

有同窗之誼的話,就更好往來了。

他們小聲議論著蘇袖月,大多在想是朝中哪位大人家中的兒子,卻沒有一人見過。

“莫非...他是天資卓絕,認真來讀書的?”有人不禁猜想。

“說的是呢。”雲棠插嘴進來,他對蘇袖月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從心底,是想他好的。

“得了吧,雲少爺,你不是說,這些讀書的裏麵,就看中慕容兄一人嗎?”有人往書舍睨了一眼。

靠窗的桌案前,氣質清和的少年恍若無人,他一目十行,手中的書卷飛快,卻又悄無聲息地翻頁。

眾人已見怪不怪,慕容朔一貫如此,任何晦澀難懂的書經都過目不忘,悟性極高。

更何況,少年天資如此,勤奮又不下於天資,他們這些混日子的怎麼比?

“當然啦,慕容大哥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慕容吹·雲棠驕傲地摸了摸鼻子,抬起下巴指向遠處常青古樹下,“不過...他也不錯。”

“是是是。”眾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了而過。

人群一時懨懨。

忽然,他們的情緒又高亢起來。一學子甚至猛怕旁邊好友的肩膀,十足吃驚道:“那小正經怎麼過來了?”

小正經這詞一出,眾人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往那邊望去。

學子們雖說貪玩,這個年紀也還不過是少年心性,總喜歡聚在一起,私底下給身邊的人取外號。

麓山書院的山長自然逃不開類似“老古董”的名號,甚至連隔壁的祈願寺,方丈和方丈的得意門生也逃不開“老正經”和“小正經”的名號。

隻見山長處理學務的小竹樓前方,沿著花徑,從山門那來,越來越近一道少年的身影。

身姿挺拔,猶如傲雪霜的青鬆,一頭墨發規規矩矩盤成刻板的道士頭,煙灰色道袍寬大,即便如此,也難掩身上的仙氣,不正是祈願寺的雲笙嗎?

“切,不過就是個假正經。”沒少吃過虧的雲棠小聲喃喃道。

他與其他學子不同,也許是家中隻得雲棠這一子,萬分寵愛的原因,少年比其他人更想家。

偶爾,雲棠總想偷偷下山回去待上幾日,哪怕看一眼也好,這種事自然不能從正門山門出,去後院翻牆的話,每一次雲笙又把他趕回來,奇恥大辱。

梁子也是這樣結下了。

有時候少年甚至覺得,明明都是姓雲,幾百年前甚至可能是一家人,至於嗎?

不過雲棠很快就斷了這個念頭,來學院半年,也聽說過雲笙是孤兒,是被祈願寺方丈收養的,又因為天賦異稟而帶發修行,個中曲折到底如何,雲棠也不知,他隻知道,就家裏那點簡單的親戚關係,自己就捋不清了。

這時,上課的鍾聲又適時響了起來,眾人都是一臉失落,也沒興致再深究雲笙的突然到訪,反正人盡皆知...這幾乎與他們同齡的少年,是學院從祈願寺特聘請來講解經學的講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