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兀自發愣,三名僧侶已翻身跳落駝峰,並肩站在窪地邊,雙手合十低聲祝禱。玄奘法師垂目斂容,悲憫的神色尤為深切。
過了好一會,段寂說道:『看這情形,像是個大墓穴。』道整向赫連乙支父子打聽。那三人連說帶比異常激動。交談良久,道整回頭對眾人道:『這不是墓穴。西域各族葬俗十分特別,常用布條纏裹死者,製成的幹屍千百年不會腐爛。而這些骸骨暴露荒野,都是遭意外身亡的。』蕭瓊英道:『這裏足有上百具骨架罷。到底那種意外,能令數百人頃刻間喪命?莫非……』她止住話頭,眼底黃光大盛。道宗諸人暗自運氣凝神,警惕的掃視四周。
這時,惠琳忽問道整:『師弟,你能識別死者的身份麼?』道整想了想,沉吟道:『待我試一試。』說罷,從駝峰旁取下一個木箱,左胳膊夾著箱子,右手攀扯地麵的草根,順勢溜下沙坡。他躡手躡腳,慢慢蹩近屍骨密集處。沒走幾步,草叢中露出一片空地,隻見兩旁青翠蔥蘢,四周白骨橫陳,正像一塊天然的祭台。
道整放下木箱,彎腰屈膝,小心翼翼地撿起整具骨骸,擺在空地中央。然後他盤膝坐於骸骨前,雙唇翕張,眼眸半開半閉,合掌默念經文。
蕭瓊英問道:『他在幹什麼?』
惠琳道:『此乃卜骨之法。道整師弟擅長辨識骨相,能憑借遺骸的形狀,描摹出死者生前容貌,向來絕少偏差。』眾人吃了一驚,仔細觀察道整的舉動。稍頃,道整念經已畢,打開木箱取出寬幅白紙,平鋪於身旁。那箱裏有一方小小的硯台,兩支兔尖畫筆。道整用清水調化墨塊,拿起畫筆蘸了墨汁,抬肩懸腕,凝神端坐,卻不立即落筆。
段寂道:『花樣倒挺多,佛門弟子裝神弄鬼。據傳畫骨馭屍是嶺南邪術,沒想到西北的和尚也會使。』惠琳眼裏閃過慍色,欲言又止,低頭措辭良久,才耐著性子解釋:『施主誤會了。寺廟中施行功德,常為客死異鄉的人作法事。若是意外身亡者,遺容往往已被毀壞。道整師弟依據骨相描畫影存形,以便日後親屬相認。此乃善行,怎能謬稱為邪術?』段寂冷笑道:『是嗎?紙筆磨硯,道整師父的家什好齊全,他算定沙漠裏的死屍等著畫影哩。』惠琳道:『大漠曠闊,行走其中極易迷路,駝隊常以人畜的骸骨辨認方向。卜骨術可查明屍骸死因,從而預知前途吉凶。我師父安排道整師弟護送法師,原是此用意。』兩人談論的時候,道整已開始執筆描畫。隻見他雙眼緊閉,左掌仔細的撫摸骷髏,右手運筆如飛。隻聽筆端『沙沙』微響,墨跡很快遍布整塊白紙。
楚鶴齡道:『有意思,我卻想瞧瞧道整師父的本事。』說著跳入窪地,邁步向道整走去。齊雲派諸老隨即跟進,也圍攏近前。
朱雀雖然害怕,但畢竟年少好奇,忍不住道:『大哥,咱們湊熱鬧,也開開眼界吧。』紫元宗點頭,攬住她的腰肢,一頓足,兩人騰身飛起,輕飄飄的落在道整身後。
此時道整手法減緩,好像快畫完了。朱雀攥緊紫元宗的袖子,伸長脖子看那白紙,上麵已勾勒出了一張麵孔。朱雀歪著頭端詳,越看越愣神,逐漸目瞪口呆。忽然失聲驚呼:『裴延秀!是他!』眾人愕然,轉臉盯著她,蕭瓊英問道:『小丫頭,你認得這個死人麼?』紫元宗扶住朱雀胳膊,輕拍她肩頭以示安慰。朱雀定了定神,答道:『裴延秀啊!是你們齊雲派的弟子,我在涼州見過他!』齊雲派三老聳然動容。龐玄通五指虛抓,那白紙『唰』的飛入他掌中。道整並不介意,挪開麵前的骨架,在草堆裏另尋了一個骷髏,鋪開紙章蘸好墨,盤膝而坐,摸索骨頭又開始描像了。
龐玄通端詳紙上的頭像,其餘幾人也湊攏辨認。但齊雲三聖乃前輩宿老,如何識得一個末代弟子?龐玄通注目良久,青色的眸子精光四射。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像不太確定,忙把白紙在朱雀眼前展開,問道:『你看仔細!真是齊雲弟子?』朱雀伸手指抹擦眼角,哽咽道:『哪還有假?是小裴啊,兩個月前我還和他鬧著玩哩。才多久啊?死得這麼慘。』她瞅了瞅那具骸骨,惻然傷感,歎道:『沒錯,定是那殺手幹的。小裴是老實孩子,以前我曾說起「腳底抹油開溜神功」,他還真相信了。唉,如果那時候,我把腳底抹油的法術傳給小裴,他不至於慘遭毒手……』她絮叨個不休,道宗眾人難辨虛實,不由得暗暗皺眉。忽然朱雀又大叫一聲,顫巍巍的伸出手,指向地麵那張白紙,抖聲道:『是……是王仁基!小裴的師兄,他也在這裏!』眾人一齊扭頭,盯著道整新畫的頭像,隻見那張臉孔尖嘴猴腮,連膽小慎微的神態都描摹的惟妙惟肖。王仁基是李雲舟親收的徒弟,齊雲後輩裏排行第四。段寂曾經見過他,一看之下,立時大聲道:『果然是王仁基!這些……骨架,全是齊雲派弟子的!』楚鶴齡冷冷地道:『豈止你們齊雲派,五台,羅浮門人也盡在此地!』刹那間,眾人猛然扭轉身子,瞪圓眼睛四處張望。周圍柔風徐徐吹拂,清新的氣息沁人心脾,綠草無聲的搖擺,隻有溪水『丁丁東東』的流淌,一切都顯得那麼和諧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