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媽媽前一秒的鼓勵與表揚之詞都消失了,她幾乎是用漠然的口吻說,你爸就在旁邊,你自己跟他說吧。後來秋蘇後悔當時自己太興奮,沒有察覺到他們的異常,她努力地與爸爸分享喜悅和榮耀,爸爸發澀的疲憊的聲音裏有翻騰的激動,他說,孩子,你是我最大的驕傲。

爸爸說得一本正經,秋蘇反倒不好意思了,不過,她還是問了爸爸媽媽,暑假了她能不能回家住。可是,爸爸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把電話交還給了媽媽。媽媽說,秋蘇,明天一大早我們來接你。

秋蘇高興得一夜未睡,她想爸爸媽媽應該和好了吧,不然這麼晚了,他們怎麼會在一起?隻是秋蘇沒有料到,她等待的是一場歡聚,而等待她的是一場離散。

媽媽沒有食言,第二天一大早,她和爸爸一起來了。秋蘇特地把三條杠的袖章別在袖子上,從房間裏拖出自己的行李袋。媽媽忽略了她袖子上的榮耀,卻注意到她手裏的行李袋。媽媽說,東西先放在這裏,遲點我們再來拿。秋蘇困惑地抬頭,她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這才注意到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她還發現爺爺奶奶就像沒看見他們似的,忙著自己的事情,他們明明無事可幹,卻要裝出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秋蘇覺得這個屋子裏的人,除了自己,每個人都好奇怪。

爸爸媽媽帶著她走了,在樓下的大院裏,她看到了一輛嶄新的轎車,惹眼的紅色,在晨光下,格外漂亮。媽媽按了一下手裏的鑰匙,車燈閃了一下,車鎖打開。剛剛一路下樓還在腦海裏翻騰的小情緒,瞬間被驚喜掃空,她跑去打開副駕駛那邊的車門,想都沒想地鑽了進去,驚訝地看著剛在駕駛座上落座的媽媽,大叫道,哇,媽媽,這是你的車啊?

媽媽得意地揚了揚眉,輕輕地捏了捏秋蘇粉撲撲的臉蛋兒,笑著說,怎麼樣,漂亮嗎?喜不喜歡?

秋蘇使勁地點點頭,車窗外卻傳來悶悶的冷笑聲,她回過頭,看到了爸爸。爸爸沒有上車,而是與車身擦肩而過,徑直走到了他那輛電動車前麵,開鎖,啟動,消失了。

爸爸為什麼不上車?秋蘇熱切地想從媽媽那裏得到答案,可是,媽媽沒有回答,她轉開了話題,啟動了引擎。媽媽談自己的事業,談自己爭取的訂單,談自己的客戶,談自己的員工,卻唯獨不談她和爸爸的感情。秋蘇的心裏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想起早上爸爸媽媽還沒來的時候,她就早早地整理好了所有東西,她跑到陽台上張望了好幾回,那輛紅色的轎車已經在那兒停了好久,而爸爸的電動車還沒到。

媽媽拚命地繞開話題,秋蘇卻追命似的想得到答案,爸爸為什麼不上車?爸爸為什麼不上車?你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你們不是一起來的?為什麼你們要分開住?為什麼不讓我把行李袋帶走?為什麼今天你們都變得這麼奇怪?

媽媽在十字路口猛地踩下了刹車,差點就闖了紅燈。她扭過頭,惡狠狠地瞪了秋蘇一眼,秋蘇!你給我閉嘴!我在開車!你想我死嗎!

秋蘇愣住,她的媽媽不再溫柔了……這麼凶的媽媽,她沒見過,她縮在座位的一邊,一動不動,在死寂般沉默的車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委屈與傷心填滿了空蕩蕩的小心靈。

秋蘇被帶進了一幢大樓,坐進了電梯,她的臉上還掛著眼淚,媽媽捏起她的下巴,給她擦眼淚。到了指定的樓層,她們一出電梯,就有人上前接待,秋蘇聽見她詢問了媽媽預約的律師的名字。然後,她們被帶到了一間辦公室外麵的接待室。一塊玻璃將辦公室和接待室隔開,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辦公室裏的人。

穿著職業裝的律師正在辦公桌前翻閱卷宗,專注且精幹。

前台小姐離開前,媽媽對她說,大概十分鍾以後,還有一個先生要來,他姓秋。

原來曾經相愛的夫妻,到頭來可以用一個姓氏代表他的存在,那麼疏遠,那麼陌生,像是毫不相幹的甲乙丙丁。

媽媽進去了,秋蘇微微抬了一下眼,媽媽也成了玻璃裏的人。盡管這塊玻璃的隔音效果不錯,她還是聽見了他們的討論聲從門縫裏飄出來,她好像還聽見他們提到了自己。

秋蘇表情呆滯地低下頭,她不是那麼堅強的孩子,她一點準備都沒有,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在擾亂她努力偽裝的漠然。剛才在電梯裏媽媽警告過她不準哭了,那樣很丟人。

她看見自己左臂上的袖章,這是她的榮譽,她一度以為能夠讓父母引以為傲的孩子是不會被拋棄的。可是,現在誰能跟她解釋,為什麼她的媽媽現在在和律師討論她,他們是要拋棄她嗎?她會成為那個在爸爸媽媽之間被踢來踢去的皮球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害怕在她心裏蔓延開,它那麼囂張,那麼洶湧,似海嘯般朝她湧過來,她是在海邊毫無防備的孩子。她的雙眸在慌亂中尋找著救命繩,她多希望此刻有人拉起她的手,帶她飛快地奔跑,越遠越好……然而,這個人是不存在的。

她失望地側目,媽媽和律師仍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在交談,她聽見外麵傳來剛才那位前台小姐的聲音,很快地,爸爸也來了。媽媽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和爸爸一起,兩人待在接待室,這次是秋蘇被帶進了辦公室。

律師友好地看著她,詢問她,如果她的父母離婚了,她更願意跟誰一起過。

秋蘇低著腦袋,使勁地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隻想和爸爸媽媽一起。

你母親希望你可以跟她一起過,而且,從成長階段來說,女兒應該是媽媽的貼身小棉襖,你覺得呢?

秋蘇抬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然後嘴巴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音。她想說那爸爸怎麼辦?但顯然她也感覺到這位律師會幫媽媽說話。

最終,律師感到很遺憾,他的伶牙俐齒竟然沒能撬開一個小女孩的嘴巴。他離開了自己的位置,走出辦公室,很快又和秋蘇的父母一同進來了。

眼前的局勢有些滑稽,秋蘇看到她的爸爸媽媽分別站在她的左右。兩人都對她說了對不起,這大概是他們僅存的默契吧,秋蘇想。然後,他們一個說小蘇跟爸爸過吧,另一個說小蘇跟媽媽過吧。

秋蘇想不明白,她沒有被拋棄,反而她的爸爸媽媽都想和她一起過,竟然這樣,他們三人在一起過,難道不好嗎?秋蘇一直不表態,他們的情緒從期待,變成了迫切,最終是不耐煩。

秋蘇,我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媽媽先發火了。

爸爸著急了,跟孩子發什麼脾氣,她總需要一些思考的時間。他說完之後,半蹲下來,握住秋蘇的肩膀,說,小蘇,別怕,想跟爸爸的話,你就說,不要怕媽媽,爸爸在這兒保護你。

他們似乎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

可是,全都不管用。秋蘇的雙眼依舊茫然,嘴巴緊閉,倔強如初。

漸漸地,大家都累了,他們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神情中有藏不住的煩躁,同時卻都下了最後通牒:秋蘇,你想好了嗎,到底是跟誰?爸爸,還是媽媽?

秋蘇始終沒有開口,她被逼急了,發出了嗚嗚的哭聲。他們不知道,秋蘇幼稚地以為,隻要她不表態,他們一家三口就能永遠被捆綁在一起。可是,她錯了。她不作決定,會有人替她決定,法官最終把秋蘇判給了她媽媽,這個家該散,還是要散的。強扭的瓜不甜,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有些事情,人小的時候不明白,在長大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就懂了。

秋蘇知道媽媽還深愛著爸爸,隻是性格太倔,太好強,不願先認輸,很多次深夜她起床上廁所,經過媽媽的房門口時,都聽見平日堅強的媽媽在夜裏哭泣。

秋蘇還知道媽媽曾經把他們的結婚照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秋蘇想撿回來,卻被媽媽狠狠地罵了一通,她還被媽媽趕回房間看書,她親眼看到媽媽拎著垃圾袋丟進了小區的垃圾回收站。

可後來,她無意間發現那張被媽媽親手撕成碎片的結婚照,竟然被拚了回去,雖然不太完整,卻能清晰地看見照片上兩個相愛的人依靠在一起,臉上充滿了幸福的微笑。

愛情不是稍縱即逝的流星,它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它也許隻是睡著了,像休眠的火山,總有一天,仍會迸濺出愛的火花。

秋蘇原以為隻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可以縫補父母之間漏風的破洞,想不到現在卻完完全全撕破了。秋蘇最無法接受的就是這個,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媽媽突然間剪掉了過去爸爸最愛的長發,是因為媽媽也知道這一切都到頭了。

難怪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媽媽的眼睛裏明明有話想說,最後還是沒有把爸爸今天結婚的事情告訴她……

在這個時候,秋蘇希望有一個人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可是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除了爸爸,還有誰可以扮演這個角色。

“小蘇!你上車!上車爸爸跟你好好說!”爸爸依然沒有放棄想和她好好談談,他的尼桑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著人行道一路緩慢地行駛著,他打開車窗,焦急的神色充滿了他的眼眸。

秋蘇的眼睛裏含著淚水,卻減慢了腳步,爸爸抓住了時機,卻說錯了話:“小蘇!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兒,我想得到你的祝福……”

爸爸的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秋蘇。她停住了腳步,全身瞬間僵硬了,嘴巴不由得抽搐,可她還是努力冷靜下來,她回頭了,掛著淚珠的臉充滿了怒氣:“如果你真的那麼在意我的感受,為什麼到今天才告訴我?我不想給你們祝福!你是我爸爸!你是我媽媽的丈夫!隻有我們三個,才是一家人!”

從車窗裏探出頭的爸爸,臉色“刷”地白了:“小蘇,這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和你媽媽,早就結束了,我不是她的丈夫,是前夫,而你,依然是我的女兒……”

秋蘇使勁地擦去臉上的眼淚,此刻,為媽媽鳴不平的憤懣勝過了心中的悲傷,她盯著爸爸嶄新的座駕,苦笑著問道:“這個車……是那個女人買給你的吧!爸爸你和那個女人結婚,是因為得了她的好處?”

那個女人,沈紅欣,就是喜帖上的女主角,秋蘇沒有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一個怎樣厲害的角色,但是,她恨她,恨她奪走了她的爸爸。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爸爸的臉由白轉綠,被氣得不輕,他受傷的眼神像在告訴她——我對你失望透了。

秋蘇犀利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鋒利的刀,冷冷地說:“總有一天,你會像離開媽媽那樣,離開那個女人的!”

“秋蘇!”爸爸關閉了引擎,準備下車和秋蘇好好說說,可是,他的腳還沒有踩到地上,交警大哥就敲著他的車窗,開始教育他,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秋蘇飛快地閃進了一條小巷,消失了。惱怒、愧疚和無奈堵住了他百口難辯的雙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