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蘇……”秋蘇看到沈紅欣靠近,就不願開口,也不理她,翻了一個身,將自己整個人包裹起來,躲進了被子裏。

住院這段時間她都是這樣對待沈紅欣的,可是,她不知道沈紅欣的狐狸尾巴到底什麼時候才肯露出來。秋蘇總是想現在沈紅欣對自己假裝友好,一定是想侵占媽媽在她心裏的位置,讓她犯罪,讓她脫離對媽媽的思念……這些奇怪的想法,直到秋蘇出院的那一天,還是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沈紅欣對她越是忍讓,她就越是氣焰囂張,得寸進尺。

盡管秋蘇很不願意住在醫院,每天聞著讓人想吐的藥水味,她都快要崩潰了。可是,出院之後就要住進繼母的家中,更讓她從心理上排斥。但她不敢再惹爸爸生氣了,失去了媽媽,她很害怕自己還會失去爸爸。所以,幾天之後,她還是聽爸爸的話,乖乖出院了。

可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爸爸都不知道,她之所以怕去沈紅欣的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她還有個兒子。自從媽媽死後,她看到男性就特別抗拒,每每見到男性,她的腦子裏就會浮現出汪寧嘉吻她的畫麵。很多次在夢裏,媽媽都會哀怨地看著她,問秋蘇為什麼不聽她的話,為什麼要戀愛,為什麼要相信男人。

所以,秋蘇更加相信媽媽的死與自己關係最大。看不到明天的曙光,就想在黎明來臨前結束自己的生命。尋死的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見到秋蘇的第一眼,覃天浩便覺得她渾身上下,充滿了殺氣。她才第一天住進他的家裏,覃天浩就受不了了,那天晚上他跟媽媽說張弋的父母出差了,他想去張弋家住一晚。

沈紅欣一眼就看穿了兒子的心思,哪怕知道他在說謊,還是默許了。

可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覃天浩知道自己在張弋家過了今天之後,以後還是要麵對秋蘇。這樣的夜晚沉重得讓人睡不著,覃天浩在床上輾轉反側,對著頭頂上的天花板歎氣。

還沒睡熟的張弋被覃天浩的歎氣聲弄醒,推了推身邊的覃天浩,半睜開眼睛說:“睡眠不足的話,你明天怎麼和妖怪戰鬥?”

張弋說的妖怪就是指秋蘇,因為覃天浩在他麵前,把秋蘇形容得相當恐怖,什麼臉色蒼白,麵無血色,死氣沉沉,骨瘦如柴……幾乎看過《西遊記》之後,覃天浩能想到的形容妖魔鬼怪的詞都要說盡了。張弋覺得覃天浩就隻差把他自己說成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唐僧了。

聽到張弋這麼說,覃天浩又歎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說道:“現在誰有心思和你開玩笑啊,我懷疑她那種人是心理變態。”

“喂……這樣說就有點過分了吧,你還是人家的哥呢!”張弋忍不住主持正義。

“誰稀罕啊!如果不是怕我媽為難,我就告訴她,這個家有我沒她,有她沒我!”覃天浩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像憤青。

張弋笑了笑,沒有發表意見。

覃天浩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她這個人有多奇怪!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挑三揀四的,什麼都不吃,扒了兩口米飯,還瞪著跟怨婦一樣的眼神……”覃天浩又側了側身,好像在回憶秋蘇吃飯時的模樣,嘴裏發出“嘖嘖”的兩聲之後,繼續歎氣。

“下次有機會的話,我讓你看看她,你見到她之後,就知道什麼叫做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了。”覃天浩誇張地形容道。

“那你以後每天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整天毛骨悚然的話,指不定沒過多久就變刺蝟了。”

張弋說的冷笑話真能凍死人,覃天浩用手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胸口,說:“死小子,你想看哥們兒變成刺蝟嗎?我要是變成刺蝟的話,第一個拿你當試驗品,做個人肉滾雪球!”

“KAO!你真惡心!”張弋抬腳踢了一下覃天浩的後背,說道,“好了,快睡吧!不然明天又要遲到了,再進老班的辦公室寫檢討的話,你負責!”

“你有沒有人性啊,現在受傷的那個人可是我!多安慰兩句會死啊!”

“行了吧,就你這種版本的唐僧,還能遇上妖怪?拿出點做哥哥的威力,震懾一下你的小妹妹吧,嗬嗬……”張弋笑著翻了一個身,麵朝著牆壁,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覃天浩沒好氣地重新躺下,側向床外,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大動作地用腳踢了一下身邊的死黨。

張弋無奈地叫起來:“覃天浩,你到底睡不睡啊?”

覃天浩卻突然降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問道:“張弋,你聽說了嗎?”

“什麼?”張弋翻了翻白眼,黑暗中看到覃天浩睜得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神秘地貼在張弋耳邊說:“我聽說白薇安被高中部的人上了!是收錢的那種,隻要十塊錢……你信不信?”

“你在哪裏聽到的?”

“就我加的那個……我們學校的魔獸群啊,高三的人說的。”

“高三那群想高考想瘋了的人說的話你也信?我們學校的女生隻要不是飛機場的,基本上都是他們的意淫對象。上屆畢業的都知道這一屆高三的升學率一定猛跌,隻會意淫的一群猥瑣男,初一我們入學的時候,高中部的那群色狼就搞什麼排行榜,你當時沒聽說白薇安是他們心中的第二女神啊?”

“啊?那第一是誰啊?”

“蒼井空!”

覃天浩想了想,嘟囔著:“我倒覺得白薇安比小日本靠譜……”

夜晚一片寂靜,風吹著幼細的樹枝在月光中搖曳,窗外懸空的明月折射出溫黃的暖光,照進屋子投射在牆壁上。覃天浩看著神奇的牆壁發呆,它時而像婀娜的少女在翩翩起舞,時而像少女沉默地站在窗邊眺望遠方時溫和的側影……覃天浩感到奇怪的是,在他的潛意識裏,這個少女她有名字,她叫白薇安。

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

覃天浩不知不覺睡著了。

夜,更靜了。

秋蘇的狀態很不穩定,爸爸一直在考慮是否讓她留級一年,重讀初中一年級。

大家平時都要上班,在九月開學來臨之前,又不放心讓秋蘇獨自待在家裏,於是,沈紅欣雇了一個保姆,讓她專門照顧秋蘇。

覃天浩厭惡媽媽給予秋蘇的特殊對待,雖然他和秋蘇幾乎沒有什麼接觸,卻由心地對這個人產生了排斥。即使兩人很少在家裏照麵,但隻要在家裏看到秋蘇,他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狠狠摔門以示反抗。

秋蘇對他的態度也是一樣,她不與大家一起吃飯,三餐的飯菜都是由保姆端到她房間裏的。眼不見為淨是她為自己築起的圍牆。

可是,與其說她討厭大家,還不如確切地說她隻是討厭沈紅欣占據了媽媽的位置而已。沈紅欣對她好得沒話說,這不僅僅是保姆的感慨,就連她自己心裏也是默默認同的。所以,她也並不是對所有人都充滿敵意,比如說,她心裏很明白,她不討厭覃天浩,隻是害怕。

這不是因為覃天浩看起來特別凶悍,也不是他長得嚇人,而是他是男生。他們近乎同齡,這樣的話,看見覃天浩,看見任何一個和自己年齡不相上下的異性,都會想起汪寧嘉,想起汪寧嘉的吻,想起那場致命的車禍,想起媽媽的死。

那些偽裝起來的冷漠,最終是為了掩飾內心的驚慌與局促不安。

秋蘇的媽媽去世前的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仍然是謎。

秋蘇在家裏不說話,不看電視,不玩電腦,她還是像過去一樣,不停地、反複地做著媽媽生前曾經強迫著她每天都必須做的事情——朗讀英語,背誦單詞,做大量的習題。她每天都這樣,除了閉上眼睛睡覺的時間,隻要醒著,手就在不停地寫啊寫。

於是,中指邊上磨出了一個厚厚的趼。這個趼,與她白皙細嫩的手,一點兒也不相稱。

覃天浩也注意到了秋蘇“過分熱愛學習”的表現,秋蘇來了他家之後,以致他再也沒有因為遲到而被罰寫檢討。每一天清晨,他都是在秋蘇朗朗的讀書聲中醒來的,一開始他以為秋蘇隻是心血來潮想表現一下自己,可漸漸地,他發現她每天都這樣。他用“複讀機”來形容秋蘇的學習狀態。

不知道汪寧嘉是從哪兒打聽到秋蘇新家的住處,來過他們家公寓樓下麵好幾回。從樓上往下望,覃天浩見過他好幾次,沒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秋國明將他帶回家,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他們家門口,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對屋裏的人打招呼:“我是秋蘇的同學……”

沈紅欣熱情地回應,讓他不要拘束,進屋坐坐。

秋國明進房間把秋蘇領了出來,汪寧嘉彎腰脫鞋的身子立馬直了起來,可是,秋蘇一看到汪寧嘉就躲到爸爸的身後,身體不停地發抖,嘴唇一下子就白得跟紙一樣,還不斷地搖頭說:“爸爸,走……走……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