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3 / 3)

他至今記得車程晉被警察架上警車的時候,那副要吃人的樣子。

他說,兔崽子,你等著,等我出來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有時候也許不僅僅是那些屬於曾經的東西見不得人,而是真實往往駭人,不是不說,而是傾聽的人難以承受真相的醜陋。

張弋離開了那裏,重新回到了久違的家裏,他以為噩夢結束了,想不到他去到哪裏,白薇安就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到哪裏,大概是懲罰吧……還會讓覃天浩愛上這個女人,他知道是他中了邪,可愛情是毒藥,他不是當事人,拿不出解藥。他能做的,唯有讓白薇安放覃天浩一條生路。

覃天浩在陸盡染的店裏述說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她很驚訝他會對她講這些:“你信任我?”

他笑了笑:“老白告訴我,隻有你知道我們的故事,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會忘記,但我們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記得……老白死了,張弋在監獄裏還沒出來,我不知道接著又會是誰走黴運,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陸盡染皺皺眉頭,認真地說:“我不理解,但是,我願意聽完你們的故事。”

那天,覃天浩說完故事,離開之後,陸盡染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畫麵,那時候她充其量被稱做少女。上學路上,她遇見一個跟蹤小男生的小女孩,她穿著髒兮兮的花衣服,衣服大得有些誇張,陸盡染硬以為她是乞討女童,善心大發,豪爽地把自己這一天的零花錢塞到她的手裏。小女孩抬頭瞥瞥她的臉,一臉漠然,成人化的表情與年紀不符,她努努嘴,稚嫩的聲音在陸盡染背後響起,她說,我不是乞丐!

陸盡染原以為接著她會追上來把錢還給她,誰知道她竟然不客氣地把錢塞進了口袋裏。再接著,她三步兩步從陸盡染身邊走過,又跟上了那個小男生。

後來陸盡染在文具店的時候,她又看到小女孩,那女孩子太顯眼,即使在人群裏也能輕易入眼。她依然跟著那個小男孩,兩人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她似乎不想被他發現,躲藏的樣子總是顯得愚蠢又笨拙。沒多會兒,小男孩從文具店疾步離開,他才走到門口,就被店員架住。

同樣是與年齡不相符的大夾克口袋裏被搜出一堆文具,他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店員說他是小偷,他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有錢,讓他付錢,他又一臉慌張地想鑽進地縫裏。小女孩衝進看熱鬧的人群裏,拉著不說話的小男孩,藏到自己身後,大聲地說,你才是小偷,我弟弟才不是小偷。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扔到店員麵前,帶著小男孩趾高氣揚地走了。

那一年,陸盡染對事物的本質還沒有研究,看偶像劇聊港台明星是女生們茶餘飯後的精彩節目,她覺得武俠劇中的俠女也不過如此,還不及一個小女孩率真。如果那個時候,她問小女孩叫什麼名字,指不定那個女孩會告訴她,她叫白薇安。

有一段時間都沒有來時光小鋪的秋蘇,一天,突然給陸盡染打了一個電話,秋蘇讓她去進貨的時候,給她帶一套十字繡,不是別的圖案,而是陸盡染曾經繡過的那對鴛鴦。幾天之後,秋蘇就來到了她的店裏。

“我快走了。”

“去哪裏?”陸盡染記得她曾有過一次出國的機會,也記得那曾是她以前一直努力學習英語的目的,可是,上次她謝絕了家人的好意。可這件事還是讓她有些意外,因為前幾天覃天浩突然造訪,給陸盡染講故事的時候,並沒有提起這件事。難道她打算自己悄悄離開?

“出國,和天浩一起走。”竟然還是和覃天浩一起走,陸盡染更加想不通了。

秋蘇那樣稱呼覃天浩,讓陸盡染一下想起了幾年前,她還無法將覃天浩這個名字與秋蘇掛在嘴上的哥哥劃等號的時候,她們聚在一塊兒玩一個遊戲,分別講述自己的初戀。陸盡染耍了小心機,給曾經的某人安了一個新名字,而秋蘇卻不遮不掩地跟她說天浩。她說他們是兩情相悅,說他們童話般的相識,說他情人節趁著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往她的課桌裏塞巧克力,說他貌比潘安,閃耀如明星,說他力拔山兮氣蓋世。

當時陸盡染在心裏暗笑秋蘇定然是看了太多言情小說,將無數人的優點安在了一個人的身上,可見那個天浩真是她心中的神。所以,後來見到了活生生的天浩竟然就是秋蘇口中的哥哥,陸盡染幾乎傻眼了。事後,秋蘇紅著臉讓陸盡染為她保守秘密,陸盡染才知道自己有幸成了第一個知道她暗戀史的人。

陸盡染說:“挺好的,兩個人相互有個照應。”

秋蘇想要的自然不是她這些無關痛癢的寒暄,她說:“那天從你自己離開,我們去了附中……”秋蘇用一大堆詞彙敘說了過去那麼多年她默默為覃天浩所做的事,他無意間翻閱擺在架子上供人隨便閱讀的留言本,在那裏麵看到了他所不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不能再辜負她,他想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多完美的童話,陸盡染不禁在心裏笑了: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巧合。

“我相信那是命運的安排。”秋蘇執著地認為覃天浩能從時光小鋪的留言本裏了解到她曾為他默默做過的那些事情,純屬上帝的恩賜。作為一個旁觀者,陸盡染沒有為她更正什麼,而是選擇了緘默,靜靜地聆聽。

她想少女的幻想大抵就是這樣吧,不忍心揭露事實,陸盡染淡然地抿了一口已經冷卻的咖啡,什麼也沒說。柯南總是把“真相隻有一個”掛在嘴上,那是因為他所處的是理性的世界,但更多時候,人們活在理想的世界,真相不是人生唯一的選擇,人們可以自欺欺人,也可以欺人太甚,誰讓人生是一道開放性的多選題,根據每個人的實際情況,作出選擇,沒有一份可供參考的標準答案。

“到國外繼續上大學?”陸盡染詢問。

秋蘇淡然一笑:“嗯,我打算去讀設計。”眼中全是幸福,“過幾天就走了,我先來和你道別。”

將她送到門口,陸盡染站在大槐樹下,看著她踩著輕盈的腳步越走越遠。轉身回到店裏,看到放在儲貨架上的十字繡,她忽然想起秋蘇忘了帶走一樣東西,撥她的電話,一直處於忙音。

秋蘇打電話約汪寧嘉出來見麵,在鬧市的一家咖啡廳,動中有靜,氣氛很好。汪寧嘉原以為會是什麼好消息,結果,等待他的卻是秋蘇要走的消息。

為了走進她的生活,為了給她帶來希望,他努力了那麼久,卻隻等到了一句:汪寧嘉,謝謝你。忘了我吧,去為你自己而活。

他聽了之後呆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那時候,她已經翩翩離去。

汪寧嘉扔下咖啡錢,推門跑上大街,追逐秋蘇的背影,最後,隔著遠遠的距離,他在她身後,用盡力氣地喊:“秋蘇,不要因為我會一直等你,你就把我晾在這兒不理不睬!”

停下來,路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們身上。

汪寧嘉以為秋蘇會回頭,至少望他一眼。他不奢求她的眼神裏是否含有感激,他甚至允許她不講理地惱羞成怒,一個耳光甩過來,惱怒地吼他,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她從來沒有愛過他,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他無休止的等待。然而,秋蘇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她隻是在原地頓了頓,短暫地逗留之後,瘋一般地逃走了。

沒什麼比行動更冷漠,沒什麼比行動更堅決,也沒什麼比行動更容易讓人死心。

“你要走了,難道連一句想要對我說的話都沒有嗎……”汪寧嘉垂下眼簾,身邊是來來往往的陌生人,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情緒,大家又何必在意一個失戀者的情緒……他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地隨著人群無目的地行走。

那個下午,陸盡染與舊時的好友約好了見麵,原本打算早點關門,順路將秋蘇需要的十字繡送到她家樓下,讓她方便了下樓來取,可是,一個國際快遞打亂了她的計劃。寄件人不是別人,正是半個多月前離世的白薇安,她心裏一陣寒,但還是拆開了快遞。

這是一份毒品交易的清單,陸盡染很驚訝白薇安在臨死前將這份東西郵寄給她的目的。上麵還寫有一張小字條,是一串電話號碼。她想不到現在應該把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誰才對,於是,按照白薇安留給她的那串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覃天浩。

陸盡染能夠想象到,那份東西對張弋的案件有多重要。覃天浩為了這件事,放棄了研究生獎金的申請,請假留在國內到處打點。幾個月後,張弋出獄了。

曾經搞樂隊的幾位兄弟又重聚在一塊兒,想給他洗洗晦氣,大家坐在大排檔傷感碰杯,聊起種種過往,每個人的糗事,還有那些光輝的戰績,一件一件全都抖出來,搬上台麵。

有人第一次要上台演出的時候,緊張得差點尿褲,有人高三為了排練樂隊的新曲目還和家裏鬧得不可開交,還有人與因為崇拜他們而成為粉絲的單純女孩開始交往。

一直仰頭喝酒,沒有發言的張弋,忽然放下酒瓶,扭頭看著聽他們調侃笑到捧腹的覃天浩,說:“天浩,我終於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秋蘇是什麼時候了。”

覃天浩臉上的笑容瞬間止住了,麵無表情地看著一臉陰沉的他,聽他說,就是我們樂隊訓練室被學校征用那幾天,我們找人在津橋中學借用訓練室那回,門衛看到我們外校的校服,死活不讓我們進去,我們最後隻得從後門翻牆。你還記得嗎,是你幫我先慫上去的,結果我又從牆頭掉了下來,我還跟你說我見鬼了,你不信。那天,我看到的鬼就是秋蘇。

“說這個還有意義?”覃天浩問。

張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告訴你,是我先遇見了她。愛情也有先來後到。”

覃天浩麵帶苦笑地望向他:“張弋,我是她哥哥。”

“這不代表你們之間沒有兄妹之外的感情,覃天浩,你敢說你對秋蘇從來沒有過其他想法嗎?”

如果一口否認說一點都沒有,那是假的。覃天浩舉起麵前剩下的小半瓶白酒,一飲而下。日久生情,並不是無憑無據的俗話。

覃天浩深刻地記得自己當年為什麼會選擇出國。三門主課當中,他最爛的就是英語,一個提到英語就想爆粗口的人,怎麼會突然選擇離開熟悉的城市,隻身去一個陌生的國度呢?隻有他與秋蘇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