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 3)

“傷心那一鬥明珠。”默嬋的笑聲不自覺含有冷酷的意味。

“那也是人之常情嘛!”金照銀匆匆瞪了默嬋一眼:都已經聽不見了,還不懂得說些討人歡心的話,以後誰有耐心陪你聊天,但是,在那一雙清明的星眸之下,她不得不作解釋:“其實,我爹在所有女兒當中,最疼愛的是元寶,要不然,以她以往胡鬧的行為,換作其他姊妹,不是被關在柴房裏餓上幾頓,就是禁足出門,直到出嫁為止。”

“誰也關不住元寶,你比誰都清楚。”

“可不是。”金照銀認真而沒心機的說:“與其讓她在家裏擾得全家不得清靜,不如放她出去擾亂別人,我猜老爹是這樣打算的,他一向自私自利。可是,元寶有時真的很煩人,我不得不說她是一個討人厭的小鬼。”

默嬋完全了解她的意思。對於過慣家居生活的主婦而言,最佳的莫過於安逸,靜靜的在花園裏逛一圈,靜靜的啜飲一盞清茗或一小杯蜜酒,就這樣,解除了家務的疲勞。而元寶是和“安逸”兩字相克的淘氣姑娘,她會將一湖靜水攪出一圈圈的漣漪。

“像上回我見到她,她盡說些怪話,說什麼林姑娘好可憐,沒見過比林姑娘更像幽魂的人,不像真人……你說怪不怪?這丫頭片子也不知像誰,居然喜歡怪人更甚於正常人。”金照銀說溜了嘴,瞄了瞄默嬋的臉,還好,她沒多心。

她甚至想到元寶曾告訴她的一段話:“默嬋看起來溫柔又天真,其實你們這些張牙舞爪的女人,一個也嚇不著她!相反的,她會看透你們每一個。”

是真的嗎?金照銀有點緊張的盯住默嬋。

默嬋的明眸仍透出星子般無邪的神采,問說:“元寶有提到林姑娘,是不是林翦冰,過去住在餘園的那一個林家?”

“那個林家,太不幸了。”金照銀放心的移轉話題。

“原來二夫人已知曉那件命案。”

“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沒什麼稀奇的。”

“最可憐的莫過於林姑娘,這件醜聞,不曉得要困擾她多久。”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金照銀不予同情。

默嬋經純真而安祥的姿態詢問:“二夫人,林家產業不少,要招個女婿應該不難,為什麼林姑娘的婚事會一再延著呢?當真隻是為了過去那些不幸傳說?”

“對於一名逐利之徒而言,那些傳說根本不算什麼。”金照銀極有把握地說:“要命的是,去年林家死了一名婢女,前些年也死了一個,剛巧都是服侍林翦冰的丫頭,莫名其妙都病死了,所以大家都說林姑娘是個不祥的人,不免因此阻礙了好姻緣。其實,丫頭病死的很多,怪不到她頭上去,隻能說她運氣差,派給她的丫頭搞不好全是一些病弱型的。也有流言說,她的繼母故意整她,要使她嫁不出去。”

默嬋第一次聽說此事,著實怔了好一會。俗話說命運捉弄人,但對林翦冰也太嚴苛了一點。

這樣不幸的“富家女”,委實少之又少。

金照銀身子向前傾,盯著她,質疑道:“你當真沒有元寶的一點消息?”

“為什麼這樣問?”

“呃,我沒惡意的,隻是想到你和元寶的情誼最好。”

“是很好,但也好不過元寶她親娘。”默嬋安祥的提示說:“我家小叔和元寶不對盤,若有消息,他一定很樂意告訴你。”

金照銀的臉色微微發紅。

“我別無他意,真希望你沒曲解我的意思。對了,我也該去忙了,盯緊廚房治一桌好菜宴請姑娘和姑爺。”她態度莊嚴的走了,儼然大家庭裏精明的主婦。

默嬋吐出一口大氣,以幾近辯護的口吻自語:“不是我不知好歹,不過,我真高興我隻是回來作客。”

她走出花廳,來到姊姊居住的“香雪樓”,江庭月不在,丫頭冷翠奉茶待客。

“姊姊上哪兒去了?方才還在。”

“到前麵大廳,說要同姑爺敘話。”

默嬋心想,早知如此便直接去大廳,不過,冷翠把茶都端來了,不喝一點似乎不妥,這丫頭一向心眼多。

她找話打破兩人之間的沉寂:“你喜事也近了,該預備的可都打點好啦?”

冷翠用暗啞的聲音道:“嫁的又不是多好的對象,何必多費心?”那聲音分明是偷偷哭過的聲音,語氣也透出一股不甘願。

默嬋記得大姊作主將冷翠許配給來此工作三年的年輕園丁,那是一個不錯的肥缺,一技在身不怕沒飯吃,而且買花種、肥料的時候,多少可以得到一點回扣。

“你不喜歡他?”她見過那園丁幾次,眉目開朗,是個樂天知命的人,一看就是很好相處的人,長得又不難看,府裏幾個年輕的丫頭都滿欣賞他的。冷翠贏在外表漂亮,父母又是府裏的老人,不過,配給園丁也不算辱沒她呀!

冷翠露出淺溥而殘忍的笑容說:“他除了認得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數字,連毛筆怎麼拿都不會。”

“他是園丁,能種出漂亮怡人的花樹來這一生便不愁吃穿了。”默嬋遲疑半晌,細聲道:“冷翠,如果你瞧不起一名園丁,你不應該嫁給他。你沒有同你娘說嗎?”

冷翠有點氣憤。“我爹和我娘都很高興,很感激大夫人。”

“既然如此,你大可信任長輩的眼光,他們總不會害你吧?”默嬋強忍住一聲歎息:一個心高自誤的蠢姑娘!她好心的下劑猛藥。“那園丁叫什麼?林可樓吧?這名字倒還文雅,可是,為什麼我會記住呢?對了!過去服侍我的那兩名丫頭,不止一次‘樓哥’、‘樓哥’的談論他,稱讚他收入不錯、人又老實,兩個人還分別偷偷的求我作主,把她們其中一個許配給林可樓,還說,別房的丫頭也都在爭呢!可惜,我不管這些,大姊和二夫人自會作主。冷翠呀,你若是真的不滿意,大可不必勉強自己,想嫁給園丁的姑娘多得是啊!”

冷翠的唇繃緊了。她一向貪婪,渴望爬上雲端,自己蒙蔽住雙眼而忽略了現實,所以她永遠不滿足。她跟著默嬋姑娘伴讀,背了一肚子詩詞歌賦,然而,“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她參不透。直到有人點醒她,那個教她看不起的小園丁居然是眾多丫頭的理想對象,於是,她產生了不一樣的眼光。

默嬋端茶來喝,不再多言。

人貴自知,冷翠若是再想不開,那是她自己蠢,命苦也活該!

這時,由外頭傳進陣陣香氣襲人,伴隨著江庭月那比平常高三度的聲音:

“哎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姊姊。”默嬋起身相迎。

“妹妹在這兒呀!”

“我剛去和二夫人她們打過招呼。”

“那你一定聽說了林家命案吧!”江庭月似乎很肯定家中女人的長舌人性,自己接著往下說:“我們跟林家女眷沒來往,卻聽到不少風聲,都說甘靈妃在林家垂簾聽政,牝雞司晨,林老爺早成了傀儡。這下可好了,她終於遭到報應,一個不知‘三從四德’為何物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

默嬋頷首表示同意,這樣比較容易交談。反正甘靈妃已死,不會出聲抗議。

江庭月泛出充滿優越感的笑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我一向強調‘婦德’是女人的第二生命——貞潔是第一——需知‘婦人以德潤身’是怎麼也不會錯,一生都將圓滿無憾。”

默嬋心想:男人也一樣!不道德的男人一樣要不得。

她輕聲問:“姊夫對林家命案有沒有什麼看法?”

江庭月微微一笑,似乎由自我陶醉中恢複現實。

“他說林家的女人都是瘋子,才會將自己的命運搞得這樣淒慘,不必同情。”她再一次發揮高中的情操:“他有時真冷血,可不?死者最大嘛,多少該可憐一下,對往生者說出太冷血的話不好。”

默嬋仍舊不以為然。對於一個帶給家人許多痛苦的壞女人,不必因為她死了就說她是個好女人。太矯情了。

她咀嚼張師涯所說的話。張師涯素性謹慎,不輕易對人下評斷,他這麼說一定有他的理由。

“姊夫另外還說些什麼?”

“沒有,我看他對林家命案根本沒興趣,一點也不覺得稀奇。”

默嬋的腦中突然閃過個念頭,匆匆起身,邁開連步趕至大廳,對著張師涯便問:“姊夫——你早料到林家遲早會出事,對不對?”

“默嬋!”範啼明驚訝中帶些責備的製止著嬌妻。

可是默嬋沒有看他,直勾勾的盯著張師涯。

“默兒,你總是教我驚奇!”張師涯卻笑了,深思熟慮說:“你一向敏銳,看似柔弱,其實什麼都騙不過你。不過,我不是布衣神算,我不知道林家會發生命案,沒人希望發生這種事。”

默嬋一笑。“可是你說林家的女人都是瘋子,這總不是無根無據的話吧!”

張師涯顯得很驚訝,然後一臉肅容。

“我曾這麼說嗎?”

“你有。”範啼明幫老婆將了張師涯一軍。“差別在於你的說法婉轉些,‘林家的女人腦子都有點毛病’,你是這麼說的。”

“這跟‘瘋子’差別很大吧!”張師涯很清楚女人誇大其辭的本事,沒想到他老婆是其中之最,把一串話簡化成兩個字,還切中要害,真是天才。

默嬋看了丈夫一眼,對張師涯露出勝利的笑容。

“姊夫和林家並無往來,怎麼說得出林家女人如何如何這種話?通常都是很親密的人才有辦法得知其中秘密。”

“你決定追根究祗是不是?我明白了。”張師涯若有所思的望著她,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我是從水月道姑口中聽到一些。”

“水月道姑?”默嬋露出懷念的表情。“可是,她怎麼會知道呢?”

張師涯的表情有點怪,有點神秘,又仿佛在心裏竊笑。

“如果她不知道,就沒有人知道了。”

“怎麼說?”

“她曾經和林家的女眷日日相處,想逃也逃不開,對林家過去的曆史,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張師涯悲憫地說,臉上充滿感情。

“她不是從小出家嗎?”默嬋遺憾自己對恩人了解不深。

“當然不是。當年她和你現在一樣大,受了刺激,想不開,或者該說大澈大悟,就進了道觀,帶發修行。”

“真想不到,那樣美麗溫柔的水月道姑也有一段傷心往事。”

“誰沒有呢?”

張師涯麵色凝重。

範啼明突然疑惑起來,卻又拿不定主意。

幸好默嬋往下問:“姊夫可知,水月道姑與林家有何關聯?能跟女眷天天住在一起,不是親戚就是婢女。水月道姑涵養天成,不可能是婢女,那麼她是……”

“別再胡猜了。”張師涯體貼地望著她,平平靜靜地說:“讓我告訴你水月道姑出家之前的閨名,你自然將明白所有的內情。”

默嬋屏息以待,她沒想到她的丈夫比她更緊張。

“她的俗名叫作餘寒花。”

張師涯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