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特性,讓他們在某些情況下顯得很沒有情調。哪有那麼多丁是丁、卯是卯的事啊?人們願意相信什麼,什麼就是真相。起碼那些喜歡林徽因的人,都願意相信李健吾的說法。這種既有中國古代浪漫率真的名士之風,也有舶來的西方式奔放的做派,對了更多人的胃口。
但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一次充滿溫暖的、極富想象力的創作行為,很耐人尋味。
李健吾正式進入“客廳圈”後,與林徽因共享了彼此的朋友資源,相互之間的交流碰撞對創作上也大有裨益。
看吧,古往今來,人生就是一個個圈子的集合,找到合適的圈子很重要。當時的李健吾固然已不必依靠某個圈子的“抬舉”,可走進那個圈子,對他也是有益無害的。
可惜,因為缺少重量級的“緋聞”,堂堂李健吾,著作等身,在若幹年後的現在,居然不被大眾所熟識,實在是一種文化上的悲哀。他一生都在勤勉審慎地書寫,如同要趕赴一個宿世的黏戀。
按照現在的說法,李健吾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的見解和深度,常常是超越現實的。比如,林徽因寫《九十九度中》的時候,意識流還不“流行”,很多人都看不懂。李健吾卻寫評論盛讚林徽因:“在我們好些男子不能控製自己熱情奔放的時代,卻有這樣一位女作家,用最快利的明淨的鏡頭,攝來人生的一個斷片,而且縮在這樣短小的紙張上。”“在我們過去短篇小說的製作中,盡有氣質更偉大的、材料更事實的,然而卻隻有這樣一篇,最富有現代性。”
一個眼睛不夠“毒”的人是做不成文學批評的。他能代表20世紀30年代的文學批評,不得不說眼光的毒辣是點睛之筆。
我以為我可以像如來那樣擺脫一切掛戀,把無情的超自然的智慧磨成奇快無比的利刃,然而當我這個凡人硬起心腸照準了往下切的時候,它就如詩人所詠的東流水,初是奮然,竟是徒然。
——李健吾
有一種人,一生都在踐行一個使命:我心寫也。
即使現實凋零、生活殘敗,也搖曳著手中的筆杆,恒定地寫下一個又一個故事。看客們看的是一個熱鬧,而寫字的人,卻透過紙與筆,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而之於李健吾,他眼裏的未來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1945年10月,《文彙報》和《周報》聯合舉辦了一次《我理想中的新中國》筆談活動。
李健吾說,他希望這個國家能有120分的可愛:
“假如每個做官的人,每星期看一兩本新文化作品;
假如每一個需要娛樂的人,能夠每星期看一兩出有價值的話劇或任何高級的消遣;
假如每一個平民能夠每年有一兩次的遠近旅行;
於是,趣味向上,一團和氣,這四五萬萬人將如何招人喜愛,在和平自由之中,攜手前進呀!”
你看,他理想中的未來就是這麼簡單。溫飽之外,讀書、休閑、旅遊。
你被感動了嗎?你發現這是一個溫暖的“預言”了嗎?你有沒有覺得,說出這些話的李健吾,其實是一個很懂得生活的生活家?
七十年後,我們不遺餘力地崇尚這種生活的時候,給它包裹上“小資”的外衣大張旗鼓地宣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先對七十年前說出這些話的人致敬呢?甚至,我們都不知道早就有一個人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不理解他,也不記得他。
罷了!他好像也不介意。人生在世,能有三五知己懂得,就已是奢侈了。他不是還有一個懂他的“客廳”等著他嗎?
他想說的話,都在筆下,能懂的人自然會懂:
“先生,你有一把切夢刀嗎?
把噩夢給我切掉,那些把希望變成失望的事實,那些從小到大的折磨的痕跡,那些讓愛情成為仇恨的種子,先生,你好不好送我一把刀全切了下去?你搖頭。你的意思是說,沒有痛苦,幸福永遠不會完整。夢是奮鬥的最深的動力。”
……
“幾鈿?”
“五百。”
“貴了!”他惘惘然而去。
可憐的老頭,切夢刀幫不了你的忙,我聽見你的沙啞的喉嚨在吼叫,還在歎息:“五百,兩套燒餅啊!”
太貴了。可是,好在他並不需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