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冰心:如果隻可以有一次刻薄……(1)(1 / 2)

在與林徽因『交手』之前,她一直是溫婉而貼心的。她像是一個時代標榜出來的美麗標本,孤高而親和地端坐在那裏,悲憫地看著世間的一切,意味難明地享受著他人的崇拜。

直到有一天,在不知道的時間與地點,有什麼刺痛了她的目光,她有了生平第一次,或許也是唯一一次的任性。她執起筆,溫柔地寫下了一個刻薄的故事。

於是,就有了『我們太太的客廳』。她是最早的定義者,卻一生都沒有承認。

對男人來說,攻擊即是較量;對女人來說,質疑即是挑釁。她們都明白,所以選擇了沉默。

旗袍與馬褲的戰爭

“時間是一個最理想的北平的春天下午,溫煦而光明。地點是我們太太的客廳。所謂太太的客廳,當然指我們的先生也有他的客廳,不過客人們少在那裏聚會,從略。

“我們的太太自己以為,她的客人們也以為她是當時當地的一個‘沙龍’的主人。當時當地的藝術家、詩人,以及一切人等,每逢清閑的下午,想喝一杯濃茶或咖啡,想抽幾根好煙,想坐坐溫軟的沙發,想見見朋友,想有一個明眸皓齒能說會道的人兒,陪著他們談笑,便不須思索地拿起帽子和手杖,走路或坐車,把自己送到我們太太的客廳裏來。在這裏,各人都能夠得到他們所想望的一切……”

這也是一個“最理想的北平的下午”,雖不是春天,也不怎麼“溫煦”,卻很“光明”,地點同樣是“我們太太的客廳”。不過嘛,氣氛卻有很大的差別。

我們的太太正在讀報紙。清麗的臉上雖帶著笑,眼神裏卻有一股說不出意韻的“殺氣”。至於旁人,也隻能聰明地用沉默來表達善意。

人永遠都有對號入座的“本能”。這個大英雄,剛烈的性格跟我很像;那個愛國者,行事的風格跟我差不多……凡此種種,或許不過是一種微妙的意淫及自戀心理在作祟罷了。但反過來,對於不好的東西,誰都懶得去往自己身上扯關係。趨利避害、近朱遠墨,同樣是人的本能。

所以,對於這篇朗朗上口的美妙文章,太太自然不會自討苦吃地把那位“明眸皓齒能說會道”卻做作得著實難看的“太太”對到自己身上。而太太的朋友,也委實不方便多作評論。友誼是神奇的,可女人之間的友誼卻是“離奇”的。在“離奇”事件發生時,聰明人還是少說為妙。

“嗯,寫得確實不錯。大家都說冰心的文字以柔和、清麗見長,沒想到,謝大姐寫這類文章也很有一番心得。”我們的太太,馬上就要在文化圈裏掀起新一輪熱議的林徽因女士,放下報紙,古怪地笑著說道。

客廳照舊坐了很多人。至於有沒有文章裏“很局促,很緘默”的科學家,“不守舊,不瑣碎,不小方”的女畫家,“白袷臨風,天然瘦削”的詩人,“深目高額,兩肩下垂,臉色微黃”酷似“煙鬼”的哲學家,“身材魁偉”的政治學者,來自外國的“風流寡婦”,“文學教授”……就不得而知了。如同“我們的太太”一樣,誰都不願意往自己身上扯。畢竟,這文章裏寫的一切人和事,都不太“光輝”。

這是1933年的秋天。北平城已經有些寒氣了。明黃的葉子落了一地,一腳踩上去,全是清脆的告別聲。而每一個赭紅色的黃昏裏,也都在一點點地醞釀著即將到來的冷瑟。

10月27日,《大公報?文藝副刊》上刊出了一篇文章,名為《我們太太的客廳》,作者是知名女作家冰心。文章一改冰心平日的溫婉清麗之風,辛辣、刻薄,極盡挖苦之能事,讓人大為意外。

林徽因本身就是《大公報》的忠實讀者,也常在上麵發表文章。再加上她的好朋友沈從文是文藝副刊的編輯,她的關注就更是甚於旁人。她平時雖然忙得很,卻總忘不了看《大公報》。因此,她很快就看到了這篇文章。

以林徽因的聰明,自然能想到這篇文章即將造成的“後果”:很快,它就會燒熱這個晚秋,成為北平文化圈裏的一大話題。而事實上,它已經造成後果了。

也正是基於這個原因,這次周末聚會的氣氛有點兒“古怪”。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常常讓人聞之色變,他們是“明眼人”和“好事者”。就像這個時代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網友一樣,這兩種人充當了福爾摩斯和狗仔隊兩種角色,讓每一個隱喻、每一樁秘事都無所遁形。至於他們的揣測或爆料是否屬實,是否經過了當事人的確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紮紮實實地調動起了人們的好奇心和窺探欲。

於是,世界就熱鬧起來了。

《我們太太的客廳》一發表,馬上就有“明眼人”看出這文章大有貓膩。與其說是“作文”,還不如說是“諷人”呢!“諷”的是誰?這不就心照不宣了嘛!北平有幾個知名又愛出風頭的太太?誰家裏有沙龍?誰的客廳裏聚攏了一堆詩人、學者、哲學家、政治家?誰漂亮而又愛慕者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