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幼時隨父親在軍營長大,也曾有過著男裝、騎馬、射擊的少女時代。雖然長大後接受的教育也是新式的,甚至去美國留過學,可她從根上還是一個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有著中式的思想和邏輯。所以,她有她的固執與“保守”之處。而林徽因則是一個完全被西化了的人。這一點,在本質上就是有衝突的。
雙重文化教育,再加上生於名宦人家,庶出又天生麗質,這些都或好或壞、嚴重地影響了林徽因的性格,使她成為獨特的又是極為優秀的一個。不是說凡是留學歐美的,都是雙重文化教育。比如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中說,冰心留學回來,都當了燕大的教授,想看《金瓶梅》不敢到圖書館去借,而托章廷謙(川島)去辦。冰心與林徽因兩人後來的矛盾,除了女性之間的嫉妒,還有一重原因,就是兩種文化的衝突。林是一個完全西化了的知識分子,這是她最為特別的地方。
——韓石山
一個是更鍾愛旗袍的中式才女,一個是愛穿馬褲、作風洋派的西式女性。冰心不能真心地欣賞林徽因,就像林徽因也不能誠摯地視冰心為友一樣。
這場旗袍與馬褲的戰爭,沒有誰對誰錯、誰勝誰負。她們隻是不一樣,且又各有優秀,這就是本源。
『作』成聖女,還是『作』成明星?
“把我從山西帶回來的陳醋找出來,我要送人。”林徽因笑著囑咐家裏的用人,神態如常,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梁思成開始沒明白過來。但畢竟是多年夫妻,他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問題,趕緊問了一句:“你想送給誰?”
林徽因沒說話,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翻起了報紙。
梁思成頓時就明白了,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斟酌著勸道:“這不大好吧?你大老遠帶回來,不是要自己留著吃嗎,怎麼就舍得送人了?”
林徽因抬起頭來調皮地一笑,眼神流光婉轉:“送別人我自然是不舍得,謝大姐可不一樣,這壇老陳醋就該送給她吃,又陳又香呢!別人可品不出它的好處。”
我記起她(林徽因)親口講起一個得意的趣事。冰心寫了一篇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諷刺她,因為每星期六下午,便有若幹朋友以她為中心談論種種現象和問題。她恰好由山西調查廟宇回到北平,帶了一壇又陳又香的山西醋,立即叫人送給冰心吃用。
——李健吾
這就是林徽因的反應。
動作很爽利,手段很漂亮,反擊得不動聲色。她畢竟是個生性孤傲的人,不可能對這種“挑釁”無動於衷。
而始作俑者冰心,也平靜地收下了這壇又陳又香的醋。隻是,從此以後,兩家再無往來。即便是抗戰後流亡西南,兩家的住處一度離得非常近,兩人也沒有再打過交道。在昆明時,冰心先後住過螺蜂街與維新街,林徽因則住在巡津街,步行不過十幾分鍾的路程。可鄰街住了三年,梁家一如既往地人來客往,卻從沒邀請過冰心一家。
而冰心也平靜地保持了她的沉默。林徽因無聲的抗議,她感受到了,也給出了同樣的反應。可是,她還是在她堅持的原則裏,做著自己的事,說著自己想要說的話。
於是,我們看到深邃的歲月深處,除了這次之外,冰心再沒有對林徽因表示出一點點的微詞。盡管此後她也一直跟林徽因保持著距離,卻還是願意在很多年後,梁、林都已不在人世了,中肯地說出她的看法:“1925年,我在美國的綺色佳會見了林徽因,那時她是我的男朋友吳文藻的好友梁思成的未婚妻,也是我所見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靈秀的一個。後來,我常在《新月》上看到她的詩文,真是文如其人。”
人是人,文是文。她或許不喜歡林徽因生活的方式,卻願意真心地肯定她的文才。
也許是風水輪流轉,十多年後,冰心竟然也被別人狠狠地刻薄了一把,而且更狠、更厲,更讓人難堪。
有趣的是,刻薄她的既不是林徽因本人,也不是林徽因的“粉絲”,而是兩個跟林徽因完全不相幹的女性。
1945年4月,《天地》雜誌發表了張愛玲的一篇文章《我看蘇青》。這本是一件極尋常的事情。張愛玲和蘇青兩個人,雖然性格、脾氣、成長環境、喜好都不一樣,卻偏偏是關係不錯的朋友。當時蘇青正在《天地》雜誌做主編,張愛玲給她捧捧場,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怪就怪在張愛玲“捧”蘇青的同時,也把冰心拉下了水:“如果必須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隻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
以張愛玲的性格,說出這樣的話隻能算是小菜一碟。可她身為晚輩,如此公然地“刻薄”前輩,也不得不令人瞠目。要知道,冰心開始走紅的時候,張愛玲還隻是個走路都搖晃的小娃娃。初入江湖,就敢拿前輩開刀,實在是大膽。
可那時候正是張愛玲才名和容顏最盛的時候,別人不敢說的話,她敢;別人不能做的事,她能。而且,她和冰心素無仇怨,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想來說的都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