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陳岱孫:我很高興,我一生隻做了一件事(1)(1 / 2)

如果你不能明白,就請不要驚動他的堅持。他優雅的沉默,或許緣自一種深刻到不能言說的情懷。所以,你可以不懂,卻不能不敬。

在太太的客廳裏,他是一個公認的會辦事的知識分子。可這個優點,並沒有被他用來改造成他人生中的強項。他治學的專業是經濟,可他人生的專業卻是君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他的『為』與『不為』,都如同他的經濟學觀點一樣,立意淳樸卻高遠,旗幟鮮明而深刻。

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矣

“所謂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岱孫,還是你有福氣啊,你看老金和端升他們就遇不到這樣的好事。”

“你不曉得。可能天公也怕經濟學家的算計,自然待他不同常人。”

“唉!錯過了陳教授一堂課,得有多少人傷心哪!”

……

這又是一個苦中作樂的周六。太太的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正在分享彼此這一周內發生的新鮮事。盡管客廳已經從北平移到了昆明,再沒有柔軟舒適的沙發、來回忙碌的仆人、精致美味的菜肴,一切都與從前有天壤之別。可這並不妨礙他們這群人於艱難的生活境況中“提煉”出若幹有趣的故事。

聽陳岱孫講完那個哭笑不得的段子,客廳裏的眾人都禁不住打趣他。有的人已經見識過了那樁趣事,有的則是第一次聽,“反響”雖然不一,卻都默契地把“槍口”對準了他。

陳岱孫自己也樂了,一向端肅的臉上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這位經濟學界的翹楚,剛剛上了一堂很別致的課:賞雨。不要以為教經濟學的教授就不懂得風雅,文人意氣再加上機緣巧合,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那年的西南聯大,條件苦得驚人。最強大的師資,最窘迫的生存環境,最強烈的求知欲,加在一起就是一個最落魄的現實。唯一富有的隻是精神。學富五車的教授們在貧瘠的給養和不安全的時局下講課治學,每一天都生活得很有“戲劇性”。

在西南聯大,永遠都不缺少麵帶菜色的教授和學生,以及各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簡陋。因為物資實在匱乏,西南聯大雖然集合了清華、北大等中國最高學府的最精幹力量,卻連個像樣的校舍都沒有。學校建在一片荒墳地上,地理位置絕對算不上優越,就更別提靠近繁華之地、綺麗之鄉了。教室是簡陋的平房,土牆、木格窗、鐵皮屋頂,標誌性的氣候就是冬冷夏熱。這還算是好地方,宿舍裏的條件更加慘不忍睹。

饒是如此,每次上課的時候,學生們還要像戰鬥一樣去搶座位。所以,西南聯大每天都會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現象:一到下課,校園裏的所有學生都在跑——跑著去搶座位。教室有限、桌椅有限,可學生卻似乎“無限”。去得晚了,別說座位,連站的好位置都沒有了。尤其是遇到像陳岱孫這樣的名教授講課,更是一座難求,教室裏裏外外都擠滿了人。如果站得遠,既聽不見講課的聲音,也看不到板書,上課就跟聽天書差不多。

碰上特殊情況,教授們也在室外講課,真正是以天為蓋、以地為廬。也難怪當時有種說法:“昆明有多大,西南聯大就有多大。”

而陳岱孫這個“賞雨”的典故就發生在某個雨天。

前麵已經說過了,教室裏用的是鐵皮屋頂。不必細說,每到刮風下雨的時候,這種屋頂製造出來的噪音之大,就可以自行想象了。所以,一遇上天氣不好的日子,人人都發愁。教授在講台上講什麼,學生根本聽不見,整個教室裏都回蕩著風或雨跟鐵皮屋頂撞擊的聲音。

若不是在戰時,這倒也算是件雅事。風聲喑啞,雨聲悅耳,讀書聲清亮,再碰上一個花香沉醉的日子,各種聲音交彙在一起,是何等的風雅!可惜,這樣的非常時期,現實的生存問題壓倒了一切,中國式的學士情懷隻能被迫退居其次。

某一天,適逢陳岱孫在上課,卻不巧遇上了下雨天。陳岱孫站在講台上竭力“喊”課,卻無濟於事。沒辦法,噪音實在是太大了,把他說話的聲音遮蓋得嚴嚴實實。無奈之下,陳岱孫隻能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古怪”的板書——下課賞雨,就此宣布下課。

這樣的事情,西南聯大的教授們或多或少都經曆過。更有甚者,為了躲避空襲,還有人坐在墳包上上課。

這位“大膽”的教授就是陳達。有一天早上,昆明上空又響起了空襲警報,大家隻能再一次放下手頭的事情找地方躲避空襲。聯大的師生們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初次聽到會恐懼,後來經曆得多了,就麻木了。

可是,課還上不上?

當然是要上的!他們一路輾轉南下、背井離鄉,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都不放棄,為的不就是為來日祖國的建設與恢複保存、積蓄力量嗎?

正如聯大的校歌所唱的那樣:“萬裏長征,辭卻了五史宮闕,暫駐足衡山湘水,又成別離,絕檄移栽楨幹質,九州遍灑黎元血。盡笳吹弦誦在春城,情彌切。千秋恥,終當雪。中興業,須人傑。便一成三戶,壯懷難折。多難殷憂新國運,動心忍性希前哲。待驅除仇冦複神京,還燕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