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不過是角色罷了,角色就是人,人就是角色,然而人比角色更大更主體,人應該會角色,好角賴角,都要勝任愉快。洗澡搓澡,都要幹淨清爽。您到哪兒說哪兒。移步換景,無限風光在在緣。痛苦使人文學,文學使人超越,尷尬使人機警,機警使人瀟灑風流。瀟灑風流使奇禍變成了一種特殊的旅遊服務。人生本是漫遊。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您!
後來的改革開放大潮中,京郊農家樂旅遊中,有一處設置了供遊客享用的石頭砌成的“監獄”,因為少量遊客願意體驗一下被關在監獄裏的滋味。
這是一個迷惑,作為旅遊方式的天降風雲災禍,如果強調了體驗性假設性,缺少真實感與考驗的分量,遊戲人生曆來並不受待見;而誇張的不測,表演意味溢於言表的“有事”,加上主體的過於自信而且相信他人,又使他多少帶上了被觀光的意趣去迎接突變。如果主體還是個寫作人呢?他是在倒黴嗎?他是在尋找刺激嗎?他是在且戰且看時不時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最後仍然回到了內宅。是在找樂嗎?他是在為了科研或者“體驗生活”而上山下鄉、深入生活、調查研究,不但深入農民的生活而且深入政治事件的摸爬滾打、陰謀陽謀、超凡入化、恩威並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嗎?
是在尋找新的因緣。因緣啟動了因緣,栽下了常青樹。
想來想去奇禍了半天聲討了幾個月口誅筆伐念念有詞了半晌,它更像是從小就見慣了的家人吵架。批的被批的其實是同室操戈自家兄弟姊妹父母子女親上加親要求愛上加愛才可能恨上加恨。家人國人吵起來,痛心疾首,義憤填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話唯恐不狠,傷人唯恐不毒,動刺刀唯恐沒有見紅。委屈不可謂不大,仇恨不可謂不深,真心實意地認為對方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忤逆匪類,喪盡天良,恩將仇報,吃了我的飯還要砸我的鍋,應該活埋火燒。如果當時有刀子,他們不是沒有可能互相捅了刀子,至少是做捅小刀舞,捅小刀二人轉。如果當時有繩子,他們也不是沒有可能互相捆了繩子,至少是做捆繩子的魔術雜技毯子功墊上運動。家人國人,注意情感文化、情感政治、維護我們的至親至愛的大家庭、人們就是這樣地重激情重道德重人倫重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父慈子孝夫妻恩愛君明臣忠還有師徒如父子,朋友義為先,結草銜環,肝腦塗地,涓滴之恩也要湧泉相報,睚眥之隙也要夷其九族。一家子都這樣自命也都這樣要求與衡量旁人,能不動輒鬧它個地覆天翻?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他們互相能夠恨得咬牙。而一旦這個勁頭過去,一旦時過境遷,一旦誰誰做了一點暖人心的表示或共同碰到了一點災難,也許不但是一言泯恩仇,一動成溫柔,而且是你摟著我我摟著你,熱淚滂沱,千恩萬謝,對天鳴誓,香甜如蜜,蜜裏調油,膩乎得難分難解。後來你果然聽一位老夫子說道:國人家人尤其是夫妻兩口子間或妯娌間,鬧起糾紛來正如做愛,不達高潮而予以平息撤銷,那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的事。
那麼國人家人的政治鬥爭,算不算是認真的呢?越是情緒,越是誇張,就越是認真,也就越是作秀發泄。
莫非這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信則有,誠則靈。你強大,你堅決,你發狠,你具備天才的想象力。你不承認,於是有的,可能當真變成了無,無的,當真變成了有。你把天上的星星認定為鑽石,你要拿竹竿不屈不撓地打下星鑽來,這多麼像是一個美麗的錯誤啊。你將美女視為毒蛇,你立誌不近女色,而且拆散許仙與白素貞,你不是也成功了嗎?
是的,你隻能是等待高潮的漸漸起來,達標,然後才能慢慢結束。你在高潮中獲得的不僅僅是快感,你獲得的是生命的回旋加速,你釋放的是幾十兆的電子伏特。隻不過有時候等得有點辛苦而已。
高潮的你與高潮的她,還有高潮的他與它,你們應該怎樣地自我定位、自我理解、自我處置、自我安慰而且自我承擔責任義務呢?
而如果隻是被高潮,被怒火中燒,被當真得發瘋,被亂箭鑽身狀,難道你也會隨著跟著裝著當真肝腸寸斷起來、瘋狂起來?
你篤定要完全地正視這不一定百分之百地需要正視的粗鄙的、誠懇的、激動的、發情式的大家庭內部的親親之鬥嗎?
你應該正視災禍、挫折、失誤,因為這裏有哲學的必然性與命運的終極性,還有,人生的悲劇性與你本人的永遠的幼稚性。你又不能過分當真地對待它們,因為這裏有性欲式的生物性荷爾蒙性腎上腺激素性與喜劇性,有一犬吠形、十犬吠聲的起哄樂趣,有盲目追隨的弱者的凶惡性,甚至於嫉妒、自我慶幸、報仇解恨之類的內心波瀾,也是在他們趁機發泄了平日被壓得抬不起頭來的心頭鬱積以後,才些微地得到覺察與緩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