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你就是回憶中的那首情歌(1)(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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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回憶?為什麼要回憶?回憶些什麼與不想回憶些什麼?回憶是悲哀的?快樂的?呆木的?茫然的?淒涼的?趣味的?回憶會令人感到虛無?驕傲?依戀?珍重?煩悶?點頭還是搖頭?

回憶令人沉靜,令人一下子與自己拉開了距離。好像飛到了天空,好像衝淡了焦慮,好像模糊了切近,好像溫柔了層層厚繭的心。

好像夢到了自己,夢中的自己正在做夢,夢的仍然是又一個自己,下一個,無數個越來越小越模糊的自己。

是“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記得當時年紀小,我愛唱歌你愛笑”?是“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風景依然人半逝,小窗飛雪立多時”?“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俱往矣……”?

回憶難免溫存,大丈夫所不取。回憶難免模糊,不足為史證。你證我證,心證意證。回憶意義有限,過去的事,潑出去的水。回憶當然悲哀,你的生命就那樣地、有點明白、更多是糊塗地,有點成績、更多是徒然地,有點珍重、更多是不知就裏地揮霍了,失落了,拋灑了。

或許,回憶是人生資源的新紀元,再發現,再品嚐,再消化,是鋪陳與重組,是體貼與哄慰,是掂量與思戀,是愛撫與痛惜,是人生的重新挖掘,再加工與再蒙受,回憶是人生經驗的最大化與最優化。

第一次輕吻,不可能超過三秒鍾。然而那回憶是永生,是直到悲欣交集地闔上自己的雙眼,仍然溫暖著與感動著你的不虛此行的證明。

你快樂嗎?我不像是因回憶而快樂,世上有幾個人回首往事而哈哈大笑,揚揚自得呢?

你不快樂嗎?也不那麼像因回憶而悲傷。憑什麼我還要悲傷?早已無傷可悲無愧可慚無哀痛可呻吟無怒火可中燒。往事已經成為“故”事,成為昨日,成為寫作的材料,成為慨歎與趣談,成為段子與佐茶的徽州豆腐幹,成為畫片與室內樂小品,成為床頭櫃上的擺設,成為逗弄、召喚、開掘語言資源,生產文學片段的啟動軟件。

更成為往事——紀念。例如你兒時的照片。當然沒有你此後的成長、智慧、風姿,卻更引起了你的感動。

畢竟又有一些似有似無的沉重。人因了無奈而略感沉重,沉重則因了無可討論爭執辯駁而深化為苦笑。世上沒有比苦笑更容易變成大笑,變成一笑了之,變成了一笑解千愁,變成了低頭不語中的暗笑、解嘲與黯然的了。

曾經認為自己執握著新世界的鑰匙,相信你參加的才是最後的鬥爭,相信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皆應成為聖賢,如今就說人人都是英雄模範。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叫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為佛。同樣地相信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兒子賜給我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但是想到背十字架,又會因羞慚與怯懦而不好意思。相信人應該清潔,應該相信光明與真理,應該畢恭畢敬地做好每天的功課。相信世界的未來屬於工人階級,工人階級的特點是大公無私,相信你應該接受工人階級革命的偉大洗禮,因為你還不夠工人不夠清潔,你當然有瑕疵。全民洗澡搓澡泡堿湯的形勢還真鬧熱繁華紅火,所以你願意接受一切指責,接受一切批評直到懲罰。有誰能像你這樣勇敢地斷然改變自己?改變生活,改變環境,改變經度與緯度,改變語言與習慣,改變寒暑與節令,改變飲食與起居,改變身份與身段。誰敢冒這樣大的險,拚這樣的命,賭這樣大的本錢,走這樣長的路,啊,我的路!

……問題是除了很小一段時間的你自己,高潮一過,幾乎沒有什麼人對於你的更衣沐浴消毒搓泥美容美發清潔清爽再感興趣。高潮以後再沒完沒了地膩磨,何況是意在咋呼的人為高潮,膩磨多了是你不識相。

你年輕,但也還老練。你不會過於執著,你不會見著棒槌就當針(真),正如不敢掉以輕心。高潮就是高潮,它過了你還找誰去?高潮中我要掐死你,我要嚼了你,我要咬你打你擰你撞頭撕臉白著進紅著出活活日死你,這其實也是情義文化情緒文化直觀文化的變種。高潮不過是高潮罷了。高潮不是邏輯,不是法律,不是化學與物理公式,不是明細賬目,不是行動路線圖。高潮是極度的煩悶所引發的極度激動,高潮是荷爾蒙,高潮是休克療法,高潮牽扯到生物的本能,高潮中的一大部分是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