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你就是回憶中的那首情歌(3)(2 / 3)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呦呦,那就是鹿也要唱。鹿唱的是呦呦,人唱的是噢噢,喲喲,嗚呼,啊哈,於戲,杭唷赫,衣嘚兒呀嘚兒喲!

拚死拚活地歌唱,唱得汗流浹背,唱得淚流滿麵,唱得心頭淌血,唱得天抖地顫,唱得如醉如癡,唱得進了天堂又下了多災海,唱得披肝瀝膽死去活來——這才是痛苦最大化了的最大的快樂。

除了愛情,歌兒的沉重的憂鬱來自死亡。親人死去,情人死去,好友死去,自己將死,這是多麼穿心入肺的歌曲!麵對死神,我們能說什麼?說什麼不是多此一舉?說什麼不是自討苦吃?麵對死神就是麵對造物,你可以膜拜,你可以畏懼,你可以平安,卻沒有什麼要說能說想說。還是輕輕哼出一首歌曲吧,默默地溫習一首你最動情的歌曲吧,你哭著來了,你唱著走了,你哭著唱著經過了許多喜怒哀樂,酸甜苦辣。不來,你嘛也沒有。你唱不出,聽不到,不知道什麼叫歌曲,不知道歌曲的力量,生命的力量,呐喊與抒發的力量,活著的力量。你為你一生唱過的歌兒而驕傲,你為傾聽過你的歌兒的姑娘而驕傲而甜蜜憂傷,你為你的歌曲而滿足,你的歌兒就是你的墓碑。越憂傷越甜蜜,越甜蜜越憂傷,你平靜地微笑著,隨著歌曲自身的而不需要你唱出聲來的旋律,紀念了你的從繈褓到老去的一生。

什麼又是老去了呢?每一天都是對於昨天的告別與追思,每一天都是對於當日的辛苦與焦慮,每一天都是對於明天的期待與祝福,每一天都是對於美麗與幸福的靠近、把握與失之交臂。那對於機會的幻想與捕捉、對於生命的珍惜與作踐、對於死亡的預見與視而不見,更是對於生命的短促的百思不得其解,對於生的意義的永遠的追問、永遠的困惑、永遠的遺憾、永遠的煩悶、永遠的撕心裂肺的糾纏。終於悟到了,這煩悶與痛苦的無奈才正是豁達、高蹈與痛快淋漓的理由,活的理由,愛的理由。

這是一條很漫長的路,又是後來覺得太短的路。這是一條美不勝收的路,又是太不講道理、太粗心大意、太憨聲粗氣、太戛然而止的路。路啊,我的路,這是當年的一首歌曲,原題是霧啊,我的霧,路啊霧啊,路上皆霧,霧下條條路,無路之處也可以走出路。霧重的時候,紅燈隻剩下了慘白光輝,道路無可選擇,道路就是沒有道路,危險反而變成了笑料,恐懼反而變成了生活的趣味佐料,跟隨就是唯一的路,躑躅也變成了一種舞步。

更偉大的行路則是在冰雪中。那個荒蕪的年代仍然有音樂,有歌舞,有快板與對口詞,有語錄歌曲。語錄歌曲也可以唱得淚眼蒙矓,至少是自以為感動莫名,誠摯莫名,偉大莫名,高聳莫名。對口詞也可以說得鏗鏗鏘鏘,叮當五四,移山填海,熱鬧紅火。如說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何況你有你的舊瓶新酒,你的新酒裏仍然流露著你的經久不衰的訴說與無法訴說。你的偉大裏仍然有你的微小的悲喜,你的雄強中難免不泄露出你的苦惱,你的從眾中也會顯現出你的各色、格澀、個嗇。所有的演奏家都長著不同的麵孔,有白發蒼蒼,有一臉壞笑,有得意揚揚,有小胡子翹翹。而一個女性演奏家的臉像大理石的雕塑,她的長裙古典淑靜。歌唱家與舞蹈家更不要說,他們都是人中龍鳳,俊俏風流,美豔動人,他們的上場像春風拂麵,他們的演唱像摘星攬月,他們的起舞像魚兒遊水,麋鹿追逐,落葉飄飄,花開朵朵。

是的,不論發生了什麼興奮熾熱與不管不顧,發生了什麼頭暈眼花與上氣不接下氣,歌聲仍然曼妙,舞姿仍然華美,樂器紛紛揚揚,鼓點急急緩緩,沒有誰能摧毀生活的迷人,沒有誰能摧毀青春的歡愉,沒有誰能摧毀文藝的感動,沒有誰能摧毀男女的相引,沒有誰能摧毀舞台的光輝。哪怕隻唱一個字最最最最最,隻唱另一個字好好好好好,也仍然有生活的千姿百態,藝術的出神入化,歌曲的低低昂昂,舞蹈的楚楚亭亭,我們大家都活著,都哭著笑著愛著恨著,除了假情感還有真情感,除了儀態還有天然,除了被還有自身,除了太極還有少林,除了冰雪還有冰雪中的熱氣騰騰的大踏步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