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意裹住她冰冷的手背,阿五抬眸,看見他眼底的悲色與她相同。她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慘淡的笑,垂下眸,淚珠兒悄無聲息地滑落。
八分悲痛二分愧疚,或許是他眼中情深撩動了堅硬的心弦,她才會如此難過。其實宋灝最疼麟兒,幾乎是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了他,然最終一天,愛會生恨,阿五寧願這輩子都不見麟兒,也要保他一條活路。
入殮當日,陰雨綿綿。阿五一路搖著撥浪鼓送棺柩入王陵,棺柩下葬,她失態大哭,撕心裂肺的模樣人人動容。談及此情此景,孟青也不得不讚歎:“裝得真像。”
此話是三日之後,在白馬寺中,他當著阿五的麵脫口而出,阿五手拈拂珠,回他一抹淡然淺笑。
古佛青燈下,兩影相對。孟青略有不悅,心想為何每次密謀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她不怕,可他膈應得很。
隨最後一聲木魚敲定,阿五終於開口,氣如遊絲,聲若蚊蠅,像一曲想彈卻又無力彈出的曲。
“孟先生,這自是真情流露,哪有半點假。從今往後,我再也見不到麟兒,他又與死有何區別?”
孟青不語,也不信她這套鬼話。過了片刻,他借事離去,阿五卻拉住了他。
“多謝孟先生相助,這出“狸貓換太子”沒有你可唱不成。”
“住口。”
孟青低斥,隨後不自覺地抬頭看向那尊佛。佛祖高高在上,神秘淺笑,也不知是否看到他們做的勾當。
見到他這番模樣,阿五噗哧一聲,掩嘴輕笑。
“沒想孟先生信這個,阿五從來不信。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一心向善的父王會死得如此淒慘?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丹蘭陷於水火之時,不伸手幫我們一把?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還有那麼多不公平?孟先生,你說是嗎?”
阿五嫣然一笑,如一條吐信毒蛇,圍繞在他身邊媚惑。
孟青像被窺到內心,一時間倉惶無措。那隻妖又開了口,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我曾聽說過這麼個故事。一名門之主在尋花問柳之時相中一個歌伎,之後就帶回府中。沒幾年歌伎生了一子,冰雪聰明,智慧超群。隻可惜歌伎身份卑微,其子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欺侮之事時有發生。之後那家之主駕鶴西去,歌伎與小公子被主母趕出宅子,母子二人過得淒苦。為了不誤孩子前程,歌伎千方百計將他送入國子學府。讓人唏噓的是,她沒能見到自己兒子飛黃騰達就撒手人寰,死時僅有草席裹身……”
話音未落,一隻大手突然卡住了阿五脖頸。阿五瞪圓了雙眸,一雙怒獸似的眼瞳深深映入了她的眼底。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聰明,嗯?”
孟青收緊五指,狠狠地將她釘在梁柱上。劇痛從背心彌漫,阿五卻麵色如常,她看著脫去斯文皮囊的他,極困難呼吸著,聲音也隨之沙啞。
“下手輕些,別落下印。”
孟青未鬆手,恨怒交雜的目光在她臉上剜了一圈之後,才慢慢恢複先前的溫文爾雅。
手一鬆,阿五彎腰猛咳了一陣,隨後立即走到黃銅鼎前順著光左右照了番。脖上很清晰的紅印,他差一點致她於死地。
“嗬嗬。”沉默片刻,阿五妖嬈地笑了,低沉陰冷且帶著絲嘲諷,“看來孟先生是同意我先前的那番話,要不然您也不會如此生氣。世上就是有那麼多不公,想必孟先生定是很恨吧。您瞧,您與皇後同父異母,可人家都不願認你這兄弟,您成宋灝心腹之後,才勉為其難說您是遠親。為了報孟先生此次大恩,阿五願意替你出口惡氣,如何?”
孟青不屑,冷哼一聲。“你是想幫你自己吧?”
阿五笑而不語,似乎心裏早有了主意。
孟青再次抬頭看向佛像,隨後掃了眼威嚴金剛,道:“別做太多惡事,小心天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