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崇德衝著陳鳳拱了拱手,說:“將軍,在下隻是覺得俺答屢次三番請求開設貢市,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如說他為了河套之地,當初大可以不答應朝廷在此建城堡的要求。如說他為了這裏的財物,那更說不通。如此殺雞取卵之事,如俺答那般老謀深算,是不會做的。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既不是我們做的,又不是俺答做的,那會是誰呢?”
“咱們一直以來都隻考慮到韃靼和咱們的人所為,卻絲毫沒有考慮過第三種可能。因此在來這裏的路上,在下猜測或許有人假借明軍去冒殺韃靼人。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引起雙方的一場大戰。但是在下駑鈍,一時想不出他們這麼做的原因。但剛才聽到劉將軍說的話,在下想到了這個原因。依在下之見可能是板升的一些人害怕朝廷與韃靼和解後,俺答會把他們驅趕回我大明境內,因而殺人栽贓破壞互市,阻撓兩方和解。將軍之前知道板升的情況麼?”
陳鳳聽了思索了一下,覺得有些道理。接著他聽到鮑崇德這麼問,微微搖了搖頭,說:“某從山西到這裏,均不曾聽說過板升這個地方。包括曾帥恐怕也不知道俺答那裏竟然還有漢人建的村落莊子。鮑大人所言有理。也是某一時疏忽,沒想到還會有第三撥人動手。慚愧!”
鮑崇德笑了笑說:“將軍軍務繁忙,沒空細想這些雜事也無可厚非。更何況韃靼人素來狡詐,若非劉將軍說出板升之事,就連鮑某也認為是韃靼詭計。將軍不必過謙。板升之事還需將軍快馬稟報給曾帥和朝廷才是。”
陳鳳經鮑崇德一提,頗以為然,就帶著歉意一抱拳說:“正該如此。那就先請鮑大人回帳休息。某這就寫信稟告曾帥,再由曾帥向朝廷上奏折。今日招待不周,還望鮑大人海涵,容某改日……”說到這裏,他想到過了明日自己是人是鬼還不知道呢,就慘然一笑改口說:“若某不死,他日定與鮑大人共圖一醉!”
鮑崇德見狀,忙起身告辭,說:“在下就不打擾將軍了。將軍之約鮑某銘記在心,改日定與將軍共浮三大白。將軍直言豪邁,不畏生死,實乃我輩之楷模。在下告辭!”說罷,由陳鳳的親兵領著往給他準備的營帳走去。
目送鮑崇德離去後,陳鳳撤了酒席。然後他找來隨軍文書,把劉明河打探到的消息詳細的寫在信裏,用最快的報馬給曾銑送去。接著陳鳳又把防禦事項跟眾將叮囑了一下,就讓他們各自回營。辦完這些事情,日已西斜,陳鳳想去營盤裏看看,就帶著兩名親兵走出了大帳。
落日的餘暉撒在碧綠的青草和白色的帳篷上,把它們染成了淡淡的金黃色。營盤裏炊煙陣陣,已經開始埋鍋造飯。可能被韃靼大軍即將到來,要展開殊死戰鬥的消息影響,營地裏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一路上見到陳鳳的士卒都紛紛起立敬禮。陳鳳一一點頭微笑,順便安慰幾句,讓這些士卒放鬆下緊張的情緒。當他走到靠近東勝新城正在修建,剛露出雛形的城牆邊的一個營帳時,耳邊傳來兩個小兵的對話,陳鳳停下了腳步。那兩個小兵背對著陳鳳,沒有發現自己的將軍就在身後,因此還在小聲的議論著。
“胡叔,聽說韃靼人快來了,有十好幾萬呢。你說咱們這次能活著回去麼?”年輕點的士兵問旁邊一個老兵。
“怎麼?小馬子,你害怕了?當時來這裏的時候你不是挺高興的麼?”老兵笑著說。
“怎麼能不怕呢?我本來不想來的,可是我不當兵,我爹就要來。他老人家歲數大了,萬一有個閃失我有失孝道。再說當初來這裏隻以為開了互市會安寧些。哪知道又出了這事。唉……”
老兵沉默了一會說:“小馬子,別怕!咱們將軍指揮有方,未必不能守得住。我去年跟著將軍半夜劫營,那會比現在驚險得多,還不是活過來了?要是真打起來,你上了陣千萬別害怕,也別跑。越害怕死的越快。到時候你就啥也別想,用刀猛砍韃靼人就好,運氣好興許就能活下來。唉,看你這年輕輕的……也不知道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那叫小馬子的帶著點怨氣說:“可說呢。你說將軍為什麼不帶著我們回山西去。非要在這裏守著,這裏一大片空地,城又沒建好,怎能守得住?萬把人對人家十萬,我看咱們是回不去了。我還沒討媳婦呢,真不甘心!”
老胡聽了忙說:“噤聲,不要亂說話,被人聽見不得了。咱們當兵吃糧,這些都是免不了的,別想那麼多了。今晚上好好吃一頓,再美美睡一覺,明天才有力氣去殺敵!”說著,他扭頭四處張望。一回頭,他看見了站在身後麵沉似水的陳鳳,大驚失色,連忙拉著小馬子跪下向陳鳳求饒。小馬子跪在地下渾身不住的哆嗦,顯然被嚇得不輕。
陳鳳身邊的親兵侍衛剛要嗬斥,卻被陳鳳止住。他扶起了兩人,看著老胡說:“你是跟著我劫過俺答大營的?好!明天要上陣的話,多照顧這小子一點。”接著又對小馬子說:“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馬子忙道:“回將軍的話,小的叫馬得福。”說罷,惴惴不安,不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罰。
沒想到陳鳳沒處罰他,隻是淡淡地說道:“你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但咱們吃朝廷的糧食,拿朝廷的軍餉,就要擔著朝廷的重托,守著一方的安寧。怎能輕言放棄?老胡說的對,上了戰場,你不要害怕,越害怕死的越快。到時候努力奮勇殺敵吧,朝廷不會虧待咱們的。”
說罷,老胡和小馬子連連點頭應聲。陳鳳讓他們回去吃飯,自己則帶著兩個親兵走進了還未建成的東勝新城裏。
西邊的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隻露出小半個臉來。光線慢慢的暗下來,陳鳳扶著剛剛到腰間的城牆想:這裏確實難以防守,一馬平川,四麵開闊。後麵幾十裏就是黃河,逃都沒地方逃。整個城裏到處是架子和架子圍起來未曾建好的建築,一個人都沒有。商人們早跑光了,工匠們也跑了大半。剩下膽大沒跑的,陳鳳把他們安排在了後營裏。唯一讓陳鳳安心的是他把三江閣在內的幾個大商家的掌櫃送到了曾帥那裏。這些人來頭很大,萬一死在這裏他怕給曾帥惹麻煩。
空空如也的東勝新城在夜幕下顯得很陰森恐怖。陳鳳又想起了這一個月來的繁榮景象:工地上熱火朝天;交易地點各式各樣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交易後滿意的商人們開心的笑臉;甚至在晚上,兩個民族的人們能一起圍在篝火邊說笑彈唱,一起吃著烤肉,一起喝著香茶……這一切仿佛曆曆在目。廝殺了十幾年的陳鳳也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慢慢的他也對過往的那些殺戮產生了懷疑,希望這些溫馨祥和的日子能繼續下去,永遠不要結束……
可隨著一個未被證實的陰謀地出現,所有的美好願望被打碎,這裏又籠罩在了戰爭的陰影中。可以想象,一場大戰過後這裏的歡聲笑語會被刻骨的仇恨代替;烤肉和茶水的香味會被刺鼻的血腥代替;一個生機勃勃即將在草原上崛起的城鎮將變成一座破敗的死城,就像他剛來時那樣……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一個陰謀就煙消雲散。陳鳳在心中痛恨這個陰謀的始作俑者,因為他們毀掉了兩族人民的未來和希望。
“將軍,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您還沒吃飯呢。夜裏有風,天氣涼……”親兵陳猛輕聲的提醒道。
陳鳳仰天歎了口氣,說:“走吧,回營。”夜色中他臉上的那道刀疤,似乎也沒有了往日的猙獰。
第二天一早,鮑崇德起身洗漱完畢,長隨鮑忠端進來一碗粥,一碟小菜,兩個胡餅讓他吃飯。剛要動筷子,鮑崇德覺得案幾微微顫動,碗裏的粥蕩起了陣陣漣漪。他臉色一變,凝神細聽,立刻聽到了遠處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隱約還夾雜著韃靼人狂野的呼喝聲。他顧不得吃飯,立刻起身出門,向著中軍大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