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
這當然不是奇跡或是意外,而是那個少年的武功太過高明的緣故。
丁喜此時也看到了他,那張短箋雖已不存在了,但是上麵的字跡還印在腦中,曾經讓他猜測過行動時間是否僅限於七個夜晚,因而對於在太陽底下見到這個人也難免也有些意外。
但他隻是眼睛裏閃過一絲奇怪的神情,快到讓旁人無法捕捉就消失無蹤了,而他的臉上還是帶著走上樓來時那樣隨意而自在的笑容。
就連楚留香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的笑容實在很討人喜歡。
再次見到楚留香,丁喜卻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的似乎不再是在月夜中初遇的那個人了。昨晚的那人,像是穿越過十年生死茫茫而回到人世間的過客,而此刻陽光底下的,或許才是這個人真正該有的模樣。
他看上去是個很機智也很幽默的男人,目光中偶爾會閃過少年人才有的頑皮。看到他的第一眼,你想到的不會是他的名滿江湖,而是他一定有著比旁人更瑰麗多姿的人生,且對生命充滿了熱情。
楚留香一生從不缺少朋友,但也並非是誰都能成為他的朋友。江湖中與他有交情的人不少,但也有很多成名的高手都沒被他放在眼裏。這並不意味著他性格高傲或是待人傲慢,事實上楚留香一直以來都認為,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他自己更隨和的人了——像他這樣的男人豈非多少都有些自戀。
此刻他看著這位陌生的少年覺得很順眼,差不多到了可以請他喝一杯的程度。
他也正打算站起來,邀請那少年來他這桌坐。
丁喜瞧見酒樓上幾乎已經滿座,也就腳下略作停留,正考慮著轉身離開,卻有個酒樓夥計托著滿滿一盤酒菜在他身後上來,他當下稍稍側身讓過。緊接著又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下而上,有人心急火燎地喝了一聲“讓開”,卻不等人有反應的時間就直接撞了上來。
前麵的兩人並沒有擋住通道,那人本不必這麼氣焰囂張地橫衝直撞,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喜歡橫著走。丁喜一向不喜歡招惹麻煩,如果是平時避讓過去也不難,但此時他若是退避,身前的夥計卻是避不開的,而幾步之外那桌旁坐著的白發老人也必然躲不開滾沸的湯水。
所以他就站住了,身後那人明明看到了前麵的人,卻根本沒有想止住腳步。但他意料不到非但沒有推搡開身前的少年,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一樣被彈開了,他腳下就是樓梯,所以理所當然地一咕嚕滾了下去。
若是常人免不了跌斷個胳膊腿的,但這人身手還不算太差,勉強借力翻身而起,怒氣衝衝地又奔了上來,不由分說就一拳打向那少年的後背。
他這一拳倒並非隻是靠蠻力,而是出拳之際已留了三兩手後招,避實就虛,目的是要讓這少年也出次醜跌下樓去。這人的功夫雖不怎麼高明,這一招卻也頗能看得入眼了。
丁喜若要讓他照原樣滾下去或者是比上次更精彩些都不難,但他既然怕麻煩,當然也不喜歡有人反複糾纏,於是側轉身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輕描淡寫仿佛根本沒有出什麼氣力,那人卻感覺自己的手腕動彈不得分毫。
若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服軟了,那人卻梗著脖子嚷道:“小子,你敢得罪你郝達大爺,你可得罪得起萬福萬壽園嗎?”
酒樓上的客人中有不少也是江湖人,聞言都不禁動容。
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是神水宮的宮主,有天下第一劍之稱的是薛衣人,最詭異莫測的女魔頭是石觀音……而要說起江湖中勢力最大的女人,無疑就是“萬福萬壽園”的金太夫人。
她是金家輩分最高的掌權人,現今八十高壽,兒孫滿堂。她的兒子女婿中有武林幾大門派的掌門,有總鏢頭總捕頭,還有兩人不在江湖卻在廟堂之上,一人是位居極品的文臣,一人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將軍。
這樣的人家,普通人都已不會再有羨慕嫉妒了,隻餘下尊敬。自古以來世事沒有完美無缺的,偏是金家卻比戲台上唱得還要圓滿。甚至是孫兒輩的青年才俊也已在武林中揚名立萬,將來青出於藍也未可知。
這個叫郝達的並非金家的仆役,而是江湖上一個小幫會的頭目,那幫會雖然沒多大名氣,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卻甘心依附金家當個跑腿的,且以此為榮,可見金家在武林中的威勢。而金太夫人縱是家規森嚴,但哪家哪戶都免不了有幾條會咬人的惡狗。
郝達以為說出金家的名頭,江湖中再沒有一個人敢招惹,而這幾十年間也確實沒有一個人能惹得起金太夫人。
偏偏他遇到的這個少年,不但沒有聞言色變,而且神情淡然得就仿佛從來沒有聽說過金家一樣。
丁喜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江湖,但他並不是真的不知道金家。昨晚那個小酒肆之中,聚集的江湖客都是為金太夫人賀壽而來,酒酣之時聊的也都是金家無人能及的顯赫與權勢。
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你惹得起一個跑腿的,卻要掂量下是否惹得起他身後的主人。
丁喜在他那個江湖中,被其他人稱作是“聰明的丁喜”,絕對不會不懂這個道理。隻是他並不懂得,這樣的人家養的惡狗,怎麼就不可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