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哪裏能撤?”寇安國心中惱怒,口中卻撫慰道,“如今雲甫關也被人劫了,涼州也人心浮動,哪有退的餘地?就是回了涼州,這一仗勞師動眾,損兵折將,朝廷能放過咱們麼?”
“寇帥說得是。”何道源猶豫道,“隻是城上守卒多有怨言,末將隻怕拖下去生出事來——”
“哪有這麼容易?”寇安國大笑道,“我涼州男兒難道都是懦夫?”他聽見東門外廝殺聲驀地震天撼地而來,心中也是一驚,麵上卻不露聲色,提鞭笑道:“又有送死的來了,咱們也去瞧瞧。”
陳軍久攻多日,城下屍首堆積如山,寒冬裏與血浸的大地凍結成刺目的一塊,遠遠望去猶如血河繞城流淌。此時陳人攻勢正緊,雲梯滾木在空中交錯,後軍副將魯誌通在寬闊的城牆上來回探視,箭矢從他耳邊不時擦過,撲撲的釘在牆麵上。
“大帥!”魯誌通聽見背後喧嘩,偷眼一瞥便大驚失色,顧不得麵前搭過來的雲梯,把手裏的盾牌奮力擲向何道源:“弩箭利害!保護大帥!”
“我哪用得著這玩意?”寇安國舒臂把木盾接在手裏,上前幾步,把死死把住雲梯的一個陳兵砸下城去,抽劍喝道:“涼州的小子們在哪裏?”
雄渾的聲音仿佛驚雷滾過城牆,掀起陣陣喧嘩的怒濤。陳人奇怪的看著原本衰弱不堪的齊軍突然精神大振,又一次死死的把住城頭。
“好漢子。”寇安國又一次斬斷一道雲梯的繩索,看著陳人一個個摔下城去,退後幾步,悄悄垂下沉重的手臂,卻驀的看見眼前白光飛射而來。
“大帥!”身邊的士卒奮不顧身的撞開自己的身軀,寇安國回過神來,正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折斷臂上的箭矢,揮劍刺入一個陳兵的軀體。
少年頭盔早已失落,慘白的臉上滿是血跡,隻有那雙倔強清澈的眸子讓寇安國覺得熟悉,他微一沉吟,終於想起眼前人的身份。
竟被這樣的人救了——寇安國鎖著眉頭冷笑了一聲,盯著奮勇廝殺的身影看了又看,待得陳人攻勢緩下來,把魯誌通招到身邊指著道:“那人如今在你這裏是什麼差使?”
“哪有什麼差使?”魯誌通仔細打量了幾眼,失笑道,“那幾個雲甫關來的都在府裏呆著不出門,唯有他纏著要上陣殺敵,誰有功夫理他?他自己跑出來,這幾日正是用人的時候,末將以為多一個人也不是壞事,就由著他了。”
“既然如此,就編入你軍裏。”寇安國見一個千總把王惑扯了過來,少年不知所措的站在自己麵前,倔強的死死咬著嘴唇,隻冷冷道,“既然還有幾分像個漢子,就好好在刀口上掙一個功名出來,別再做那些不長進的勾當。”
“是!”王惑躬身行禮,大聲應道。他終於忍不住,臉上淚水合著鮮血淌下來,也因此漏聽了寇安國疑惑的喃喃:“陳人前幾日還有些無精打采,這幾日怎麼打得這麼凶?”
難道涼州已經——這個不祥的念頭隻在寇安國心中一閃,就被他死死的壓了下去。
城下相距不過數裏的營盤裏,也正有人和他動著同樣的心思。徐王李炳在帥帳裏正襟危坐,也正望著涼州的方向蹙眉凝神。眾將俱都屏息靜氣的立在兩邊,李炳卻在這恭順的寂靜中卻仍有些不安,忍不住重新仔細回想十幾日來李煥的一舉一動。
他甫到飛雲關,聽說李煥奇襲雲甫關大驚失色,待得李煥歸來更是驚怒交加,一邊暗自慶幸自己帶了兵馬前來助陣,一邊馬不停蹄的收繳了李煥的令箭兵符,才在一派順遂中鬆了口氣,安下心來探問自己不成氣候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