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程克最後一次看見趙嘵西是在北京《藍色》的劇組,那個時候趙嘵西正在與劇中男主人公拍一場激情戲。程克出現在片場時,工作人員都在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打量他。程克知道他們那一刻都在想著什麼,但是他沒有避開,他一直都在堅持,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他再不多看趙嘵西一眼,那麼日後他一定會後悔的。所以,無論趙嘵西當著他的麵拍吻戲是多麼的不自在,程克仍舊堅持到導演喊停後才起身離開。
程克還沒有走出片場,趙嘵西就拚命地追了出來。她一邊跑一邊在他身後大聲喊道:“程克,你不能就這樣走,我們之間還有話沒說清。”程克就覺得趙嘵西就像在說台詞,而他隻是她的電影裏的一個人物。程克停住腳步,回過頭去看她,就像剛才的那個深情款款的男主人公注視著她。
趙嘵西的身上還是剛才的戲服——一件令人無限遐思的浴袍,臉上也沒有卸妝,濃豔的妝容令她看起來很是妖豔迷人。程克打量著她,說道:“他們不該給你穿這件衣服,還有你這副妝容,你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陌生人,我不熟悉。”
趙嘵西的眼裏浮現出一絲傷感,她注視著他,說道:“你不該這麼跟我說話,所有的人都可以誤會我,但是你不能夠。”
程克突然笑了,說道:“我沒有誤會你,而且我現在還理解了你。你的選擇也許是對的,跟我在一起你永遠都不會出頭之日,你的明星夢無法實現,你所向往的富貴生活也不可能出現,跟著我就隻能做‘北漂’。小西,你放心,我沒有怨恨你的意思,也許我根本就沒有這個資格,如果說要恨的話,我隻能恨我自己——”
“程克,你不要這樣——”趙嘵西一臉的痛苦不堪,“是我對不起你,你沒有錯,是我的錯,可是你要理解我,因為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都是來自小城市的做著明星夢的小人物,無論我們有多努力,可是我們做不了北京人,我們隻能做人們嘴中的‘北漂’,我們一起飄了這麼多年,該吃的苦都吃了,除了最後的自尊,我們剩不下什麼了,可是我們仍舊一無所有,甚至還要為了生計發愁……這種日子我真的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所以你就選擇了拍這種三級片?”程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眼底深處有一抹悲涼,他竭力不讓趙嘵西看見他眼裏的東西,他跟她說話時視線一直都在空中遊移,“聽說這個片子是限製級的,香港的導演偷偷摸摸地在北京取景拍戲,拍的版本就有兩個,不知道我今天看見的是哪個版本,好象你表現得還不夠開放,你要是這個樣子是打不進香港的娛樂市場的,撐死了還是做一個花瓶。難道這就是你不惜放棄一切要爭取的東西嗎?”
程克說著上述的那番話時,趙嘵西臉上的神情很複雜,雖然她竭力想在程克麵前表現出一種悲傷和無助,可是當她聽見對方肆無忌憚地挖苦她時,她終於忍不住了,她此時不再是痛楚地注視著他,而是近乎仇恨般地盯住他,她說:“你真的是沒有資格這麼跟我說話,因為在我麵前你不是一個成功者,你是一個很徹底的失敗者。你不僅自己一事無成,你還讓我覺得你很可憐,既然我們當初決定踏入這個圈子,我們就應該學會放棄很多東西,包括你所謂的高貴的自尊,你看看你現在幾乎連自己都養活不了,你有什麼成就感呢?難道這就是你所崇尚的高貴的靈魂嗎?也許我走這一步是迫於無奈,可是我告訴你,我不會永遠這個樣子的,我付出多少我就要索回多少,我不會白白吃苦或者白白受辱的。你不信就等著瞧好了!總有一天我會讓別人真正看得起我的。”趙嘵西說完轉身跑開。程克盯著她的背影,半天都動不了。
半年後,程克去了香港,倒不是也跟趙嘵西一樣上了部香港導演的三級片,而是他對北京徹底的放棄,他寧肯去香港打工謀生,也不願做北漂了。此時的北京對於程克而言是一種痛苦的結束,他的夢沒有在北京實現,他的心也沒有留在那裏,至於會不會飄到香港,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他已經在心裏發過誓了——這輩子他都不願意再去做什麼萬人迷的演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