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懷柔釣魚恐怕已成了北京城裏的一項時尚,當然曨,是有閑階層的時尚。更確切地說,是有錢的有閑階層的時尚,因為有錢才有閑嘛。星期天呼朋友,老半天後電話鈴響,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我在懷柔呢,在釣魚呢。”語氣透露出隱約的驕傲,仿佛同時在給水裏的一條魚打電話。這種情況,在呼其它朋友時也發生過。連續幾個周末,也都有人約我,張羅著去釣魚。我是個窮詩人,即使有閑暇也沒有閑情,臨淵羨魚,莫如退而結網,還是蹲家裏老實寫稿吧,結一些文字的蛛網一因而都婉言謝絕了。今天,酒友張小波把那輛韓國車直開到我樓前,客座上還載著我大學的師弟邱華棟,不斷地摁喇叭兵臨城下,又要“綁架”我去懷柔。去就去吧,不就是釣魚嘛。沒釣過魚,難道還沒吃過魚嘛一沒什麼新鮮的。
懷柔是北京東北角的郊縣,本是個窮地方。這兩年,蓋的花園別墅多了,開私家車去郊遊(雅稱踏青)的富人多了,煙火旺盛了。因而在城裏也就出名了。懷柔的風水有多麼好、池塘有多麼好,我不清楚,關鍵在於去懷柔釣魚是有身份的事情,和標榜身價相比,釣魚反而是次要的了。於是富人們、準富人們如過江之鯽擁出城門,有的還攜帶著明眸善睞的小姐,兼顧漁色。試想:葡萄美酒夜光杯,美人如花坐雲端,背倚香車寶馬,麵對波光斂灩這才是生活,可比平日沽名釣利輕鬆多了。這才叫享受生活。我估計巴爾劄克的時代,厭倦了歌劇院包廂、貴婦人沙龍的巴黎上流社會,風行坐小火車去鄉下度假;有的伯爵還約了茶花女、也緣於此。人間喜劇都是大同小異的。
從北京去懷柔,好像也是李自成進城的路線一隻不過是逆行。我們在某個十字路口,迎麵看見了這位橫刀躍馬的草頭王的紀念塑像。我們與李自成的戰馬擦肩而過,去懷柔釣魚,而他正左顧右盼,查找路標,為唾手可得的江山望穿秋水。戰爭與和平擦肩而過。魚和水擦肩而過,就像當年,李闖王與江山美人擦肩而過一江山太沉,把他的萬丈長纓掙斷了。多少個朝代啊,魚在水裏,箭在弦上,射雕英雄卻沒有了。命運太狡猾,折騰得英雄們紛紛落馬。薑太公釣魚,英雄們逐鹿中原、垂釣江山一命運卻在垂釣英雄,勝則為王敗則寇。命運才是真正的漁夫,垂簾聽政。
這一段胡思亂想是今天釣魚活動的畫外音。懷柔到了。我的文章也不能再跑題了。魚塘像棋盤,水邊全是觀眾,人手一竿,觀棋不語。魚塘是用鐵絲網圍起來的若再掛幾串洋鐵皮罐頭盒,更像奧斯維辛集中營了。我們買了高價門票,鑽進網裏,一人租了一根帶滑輪的海竿,三個火槍手,在一棵老柳樹的綠蔭裏並排坐下來。我是新手,新手才激動。我模仿別人的動作,把魚線掄圓了甩出去,確有一種“會彎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小波來的次數不少,但據說每次都空手而返,因為他是個急性子。他來懷柔,是練耐心的。華棟則是碰運氣。我是圖新鮮。各人有各人的癮。三人成行,因為都曾是寫詩的。小波後來下海做生意了,牛刀小試,身手不凡。華棟則改當小說家了。我還是繼續幹老本行。在生活中,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要麵對各自的魚,各人有一本難念的經今天可謂為一不共同的目標會合到一起。
再看看周圍,活脫脫一卷眾生相。有的西裝革履,正襟危坐,仿佛聆聽尊師授課。有的老謀深算,暗藏殺機,故作超脫狀,潛意識裏肯定恨不得把功名利祿一網打盡。有的愁眉百結,分明是找個熟人少的地方想心事,抑或借垂釣來排遣積鬱。有的心焦如焚抓耳撓腮。有的以不變應萬變。更有的忙於與懷中美女竊竊私語,釣翁之意不在魚。魚都是一樣的魚,漁夫卻是不同的漁夫,不同的心情。芸芸眾生,究竟有誰是為了釣魚而釣魚的,正如為了生活而生活?有誰能拋除雜念、棄絕塵緣,釣魚而忘我的?有誰不是帶著欲望釣魚的?有誰來水邊僅僅是照鏡子的一影子是一條潛在的魚?有誰能類似於莊子一一夢見水中的魚亦為水中魚夢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