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榆樹像一個村落的名字。可以想象,遙遠的朝代,這裏確曾是京城郊外的村落。而且村子裏肯定有兩棵榆樹。我喜歡這個地名。它令人想起魯迅先生《野草》裏的佳句:“院子裏有兩棵樹,廣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故意重複,就渲染出寂寞的味道來。然而雙榆樹不寂寞,它像一對孿生兄弟,赤手空拳佇立在蒼天礦野之間,枝葉銜接,呈擁抱的姿態。棗樹屬於薄暮老者,而榆樹是野性的熱血男——我意識裏有這樣的偏見。
雙榆樹,在北京地圖上的西北角,鄰近北三環高速公路。我常搭乘的汽車沿線,有這麼一站。尤其聆聽女售票員用京味口音報站,這個地名所蘊含的村野之氣總使我怦然心動。我下意識地把頭伸向窗外,隻看見馬路牙子上孤零零的水泥站牌,並沒有兩棵榆樹勾肩搭背站在村口呼朋引伴便仿佛受到善意的欺騙。雙榆樹如今是一個生活小區,我有位寫詩的朋友侯馬就住在附近的一植塔樓上。我下車後步行約十分鍾,總東張西望;後來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找榆樹的影子。雙榆樹有的是商店、菜場、銀行、郵電局和星級賓館,新生事物從不漏缺,但就是沒有榆樹。古代的榆樹(此地的命名者),恐怕早已被魯班遺傳的斧頭砍伐了。至於榆樹屬何種檔次的木料,不得而知,隻能去請教木匠了。榆樹在大城市裏越來越少見了。人行道邊栽種的大都是警察般威嚴的法國梧桐(堪稱綠化樹了、老式居民區的四合院地帶頗多春天就飄絮的楊樹。我在北京,八年了,似乎還沒跟真實的榆樹狹路相逢過呢。盡管一個叫雙榆樹的地名,使我念念不忘,值得慶幸的是,我在雙榆樹畢竟還有一個朋友。我和侯馬坐在十三層塔樓的陽台上,喝燕京啤酒,談朦朧詩,俯瞰眾生,目空一切,麵紅耳赤地念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就是我們浮誇而傲慢的好時光。所以說,我和雙榆樹還是有緣份的。
海澱區的雙榆樹,越來越熱鬧了。大鍾寺和人民大學是它的左鄰右舍。據說皇帝在的時候,大鍾寺的銅鍾輕易不敲,一敲響全北京城都能聽見。大鍾寺不對外開放,它的鍾我沒親眼見過。老人說有一座閣樓大小,銅鏽斑駁,需要人肌在懸吊的棒錘上,用體重去撞。這簡直不叫敲鍾,該叫撞鍾一“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典故,就是這樣來的,並非輕描淡寫的宗教儀式。雙榆樹和大鍾寺唇齒相依,頗有詩意。我在心裏把鍾縮小了,把樹放大了一這枚古典主義之鍾若果實般垂掛於村頭的榆樹上,人情味更濃了,更像一座村莊了,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棲。
北京的許多老地名常造成類似的誤會。雙榆樹就是沒有榆樹。
雖然沒有榆樹,雙榆樹在我心目中仍然是都市裏的村莊。乘公共汽車路過,我總覺得把雙榆樹這個地名以仿宋體印在白漆的鐵皮站牌上太刻板,它應該飽蘸濃墨書寫在一幅迎風招展的粗布酒旗上。想起雙榆樹,我就羨慕陶淵明式的田園詩人,大隱隱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