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卻貴為王子,他無法想象他主動去哀求一名妓女,是一件多麼令人恥辱的事情。
幸而此時,有一件事情使他立刻便下定了決心。
從天臂城送來了尋找走失公主的通告,隨信而來的,還有公主的畫像。畫像是在某一天早上被送入宮中,那時他正在皇宮門前徘徊,不知何去何從,然後他便看見了天臂城的信使。
他不知是什麼原因使他叫住了那名信使,或者這就叫做命運吧!
他從信使的手中接過畫像,看見畫像中的那名綠衣女子。
在他的記憶裏,摩登伽女是從來不曾身穿綠衣的。她有許多美麗的衣裙,各種顏色都有,隻是沒有綠色。
他看見畫像中的摩登伽女,雖然相貌沒有任何改變,但卻似與他所見到的摩登伽女全不是同一個人。
他呆呆地看著畫像,像中的女子巧笑嫣然,眼神嬌羞之中略帶任性,這是一個年輕女子所該擁有的神情。但他所見到的摩登伽女,目光如刀,全身都帶著莫名的寒意。
天臂城!
七年前,提婆達多就是帶他到天臂城療傷的。
他雖然並不曾聽聞過發生在天臂城的故事,但他卻已經敏銳地感覺到提婆達多與摩登伽女之間的聯係。
他請使者返回,並保證一旦有公主的消息一定會派人前去通知天臂城主。然後他便返回自己的寢宮,將畫像藏在隱蔽的地方,換了一襲華貴的衣飾,坐上白象,向色究竟天而去。
他很少如此誇張地出門,而且還是去拜訪一名妓女,他知道他的舉動必會引得人人側目。不過他不在乎,許久以來都不曾如此放肆,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考慮別人的看法。但這一次他卻並非是因為摩登伽女的身份,而是因為提婆達多。
他自己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若摩登伽女真是提婆達多的女人,也許他真的會娶她為妻。
小樓之上,一直傳來若有若無的樂聲。似是來自東方的藝人演奏的音樂,樂聲低柔婉轉,帶著隱隱的暗示。
摩登伽女身著水紅色的衣裙,頭上披了一塊同樣顏色的輕紗,她隻露出一對眼睛,卻更顯得魅惑。
提婆達多悠然上樓,在她對麵坐了下來。兩人默然相對,半晌,摩登伽女才微微一笑,“你又來了?”
“你一直在等我嗎?”
摩登伽女淡淡地道:“等的那個人也許並非是我,而是你。”
她說得不錯,存心讓別人等待的人,自己也同樣在等待。阿闍世笑笑,“你知不知道真正聰明的女人都會偽裝的笨一點,因為男人會覺得害怕。麵對你這樣聰明的女人,許多男人都會落荒而逃。”
摩登伽女淡然道:“你可知女人是如何變得聰明?”
阿闍世搖了搖頭。
摩登伽女冷冷一笑:“使女人變聰明的也同樣是男人。如果沒有男人存在,這世上又怎會有如此多可怕的聰明女子?”
阿闍世默然,是提婆達多傷害了她嗎?“你隻是一個妓女,為何會大言不慚地要求我娶你為妻?”
摩登伽女道:“但你到底還是回來了。”
阿闍世點頭,“不錯,我到底還是回來了。可是你真的以為我是愛你才回來嗎?”
摩登伽女微笑:“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愛我,其實你早就有愛的人了。”
阿闍世雙眉微揚,“我早就有愛的人?為何我都不知道?”
摩登伽女神秘地笑笑:“你並非不知道,你隻是不願意承認。”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從窗口能夠清楚地看見曼陀羅精舍的情況,“你知道那裏的曼陀羅花為何到深秋還不曾凋謝嗎?”
花香隨風而至,阿闍世閉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據說這種花來自半神,一年四季都會盛開。這也是提婆達多神跡的體現,除了他外,再無人能夠培育這種曼陀羅花。”
摩登伽女仰天長笑,神跡的體現,是因為思念那個死去的女人嗎?或者這花是用人的心血來種植的,隻有發自心底的愛才能將它種活。她眼中的恨意就更加顯著,一個已經死去了的女人,她再也無法與她爭,她死了,她便永遠都活在活著的人的心底。她永遠都好,不會有一點錯處。永遠美麗,不會衰老。因為她已經死了,她便完美無瑕了。
她冷冷地道:“你愛的人是提婆達多吧!”
小樓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兩人默然相對,誰都不先發一言。
你愛的人是提婆達多吧!
我愛的人是提婆達多嗎?
男人女人的嬉笑聲不斷傳來,不遠處曼陀羅精舍的梵唱亦隱約可聞。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五濁惡世嗎?美麗與醜惡永遠交織在一起,無法分離。或者美麗與醜惡本就是一體的,不過是同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麵罷了。
我愛的人是提婆達多嗎?
阿闍世忽然仰天長笑,隻覺自己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你說什麼?你可知我有多少女人?”
摩登伽女幽雅地看著他,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可笑之處,“聽說王子生性風流,豔遇不斷。”
“我喜歡的是女人,你居然說我愛上了一個和尚,難道你認為我會與一個和尚同床共枕嗎?”他不知為何自己要說得如此粗俗,但他就是狠狠地說出來,我並不愛他,我絕不會愛他!
摩登伽女笑笑,“愛一個人,就一定要與他同床共枕嗎?七年前,你和他一起到天臂城,我就知道了。你愛他,勝過了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