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他就開車帶著妻女到了東京綜合醫院的門口——那個時候,蘭聲正被悠子抱得緊緊的,她的眼睛已經哭得全腫了。

人間最可怕的事情之一,便是生離死別。

這是蘭聲這輩子第一次最好的朋友病危,而自己的父母都放下了娛樂陪了一起來……這讓她打心底裏感動起來,卻又覺得眼眶更酸了。也許是母親的懷抱太過溫暖她可以在那裏肆意脆弱的緣故,淚水怎麼止也止不住——她很害怕失去。

畢竟不是同年齡那種天真無邪對死亡並不了解的小孩子了。因此蘭聲更怕失去親近的人,非常怕。不僅僅是小晴,她還擔心著自己身邊其他親人——那天東久世父母給自己的記憶讓她心裏有了非常濃重的陰影,因為這個世界並不是純然的安定美好,每一處光明背後所藏的影子裏都潛伏著扭曲而瘋狂的心魔……

製造出可怕鬼怪的從來不是並無正邪之說的神明,而是動蕩而飄搖的人心。

蘭聲腦子裏一片紛亂。

東久世算是她在來到這個世界所交上的第一個同性同齡的知心朋友,因此她非常希望那個驕傲的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可是背上三刀呢……就算挺過去了,留疤對女孩子來說也超傷心的吧?

黑發黑眼的小少女這樣想著,伸出小短手抹抹眼睛。而她在拉著媽媽的手茫然下車的一瞬,忽是感到背脊一寒。

那種野獸鎖定獵物一樣的感覺——

有人,正用危險的眼光看著自己!

蘭聲下意識揪緊了荻野媽媽的袖子。她怯怯地轉過頭去,在眼角餘光看見了一個瘦高而形跡古怪的男人:他戴著貝雷帽和圖案花俏的口罩,全身都緊緊裹在漆黑的大衣裏,立領藏住了大半個臉,正在醫院門前頗為急切地地徘徊著,渾身都散發出了“我是怪人”的信號……這讓路人眼中都帶上了一絲閃爍與驚疑,走過他身旁時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最近這樣打扮的人挺多的,有是變態騷擾小孩或婦女的,也有各種邪教派到下麵幹壞事兒的組織成員。前段時間的地鐵沙林毒氣事件成功地嚇住了不少人,大家都變得有些神經兮兮起來——他們可是還想要好好的活著呢!

“千尋,眼光不要和他對上!在這種地點這種打扮,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人……”悠子媽媽明顯也覺得不對起來。她低聲囑咐著蘭聲,母雞護雛一樣拉住小女兒牢牢把她護在身後,打算快步掠過去。

“請等等!那位女士和那個小姑娘,請稍微留步……”

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男人卻在這一瞬出聲了,他快步走上前揭下貝雷帽拉開口罩,動作急切裏帶著優雅;對著蘭聲和悠子媽媽露出的是張非常秀麗清俊的麵容,有光滑的淺紅色發絲從領口處瀉下,那人的聲音也分外溫文而好聽,“你們,是來找東久世晴海的吧?能借步一談嗎?”

男人麵上表情溫柔得非常虛假,看起來像是一具完美的仿真蠟像。

而蘭聲在看到對方那和桃果非常相似的眸色和發色之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太熟悉這個人了。那張臉正是在接受小晴父母記憶時,讓她最為痛苦的麵孔——

渡瀨真悧!

·

東久世仍在昏迷。

蘭聲與她是一牆之隔。隔著棟透明的玻璃牆,她可以看見小晴那雙平日裏漂亮而靈動的綠色`貓眼兒現在正閉著,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烏黑的長發散落在在蒼白的麵頰兩側,襯得整個人都看起來縮小了一圈,看起來是如此單薄而脆弱,仿佛身上的生命之火隨時都會熄滅一樣……

蘭聲趴在冰冷的玻璃隔牆上看著這讓人心痛的一幕,不由握緊了手心裏裝著晶瑩粉色液體的小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