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三十(1 / 2)

馬會計病了。

他病的奇怪,像走了遠路,累了那樣,軟綿綿地躺著。不見外傷,也沒有內傷。腦袋也不發燙,神誌也清醒,隻是偶爾嘟囔幾聲,但聽不清他說什麼。他的眼睛,一直瞪著門口,家人湊近去,終於聽明白了,他是要人把大門關好!

大門早就關好,還用一根大木頭頂住。

家裏人跑到縣裏請來最好的醫生,張德勤則每天一趟,分外熱情。但馬家人不讓他靠前,他們厭煩張德勤身上那股子酸豬食味。

縣上的醫生給打了針,留下幾大包口服藥。

“到底生了什麼病呢?”

馬家人問。

醫生回答說:“沒什麼明顯的病變,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造成內分泌紊亂,調理一段時間就好了。”

“內分泌!內分泌是什麼東西?”馬家人疑惑地問,“是長在肝上,還是長在肺上?”

“哪裏也沒長,是人體自身機能調節的係統。”

“係統是什麼呢?”馬家人更加狐疑。

“係統就是係統。”醫生說。“好比你們家,有爹媽,有孩子,有親戚,就是一個係統。”

馬家人這才似懂非懂地紛紛點頭。

但他們對受刺激的診斷聽明白了,可又想不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大老爺們能受什麼刺激,又不是小姑娘會鬧失戀,或者當著大官,一個早晨就被撥拉下來,有情緒,想不通。

醫生走後,他們不放心,又請了中醫。中醫看了病人舌苔,把過脈,說:“虛,虛呀!尤其是腎,虧空太多。”

家人覺得都說的不準,最後請來了山裏的王半仙,王半仙長的骨瘦如柴,有些鬼魅之氣。他繞著院子轉了一圈之後才進了屋。來到病人麵前,柴棍般的雙手憑空抓撓了一通,然後說:

“你們家的院門樓子太高,擋了東來紫氣。”

家人說:“那就扒掉。”

半仙說:“扒掉也不用,造一個小的院門樓子,擺在門邊就行了。”

於是就造了一個小院門樓子。

半仙又說:“你這宅院忒大,人丁少,太空了壓不住,得請一尊神來。”

“請誰?”

“當然是忠義之神。”

“忠義神?”

“就是關老爺。”

於是派人出山,到縣裏尋來一尊關老爺提刀騎馬的塑像,擺在堂屋裏。

半仙說:“這些布置不可挪動,待過了七七四十九天,馬會計自然病除。”

馬家人終於討得治病救人良方,對王半仙千恩萬謝。王半仙喝了將近一瓶子老白酒,吃下足足半個醬豬頭,拿了酬謝的封紙包,踉踉蹌蹌地走了。

待過了七七四十九天,馬會計的病不但不見好,還日見沉重。神誌恍惚,目光呆滯。

村裏人聽說好端端的馬會計病重,也深感奇怪,陸續趕來探視。一時也川流不息。隻有季香香,仍在山上山下忙,始終沒登馬家的門。自從那個夏夜之後,她一直回避走過馬家門口。偶爾走過,她會忍不住朝地上看,尋找她曾經跪過的痕跡。風吹雨澆,地麵上當然什麼也沒留下。而那月明星稀下的身影,已經深深地刻在腦海裏,無法磨滅。這段流星一般猝然而逝的經曆改變了她,成為人生變化的奇異動力,也改變了她看待世間百態的目光。還有什麼能比苦痛的生活更能改變人的?沒有了。這是源泉,是大風,是高天上的流雲。深刻地影響了她的今生今世。她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在那一天,她應該心裏坦然,平靜溫和,把兩人應有的結尾和盤托出,不留任何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