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碼頭(2)(1 / 2)

聽人家說,豁嘴嬸嬸年輕的時候好歹還當過一回新娘子,新郎官是個挑擔子賣針線的小貨郎。做媒的人是這麼想的:姑娘的娘家不算窮,姑娘自己不聾不啞,不癡不傻,除了破點相之外,一切都還過得去,嫁給一個挑擔子的貨郎,一點都不能算高攀。話是這麼說,豁嘴嬸嬸的娘家畢竟心虛,相親的時候就來了個“狸貓換太子”,讓豁嘴的妹妹替她亮了相。到拜堂那一夜,小貨郎興致勃勃揭了新娘的紅蓋頭時,驀然一聲驚叫,拔腳扭頭就跑,黑夜裏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兒,從此再沒有回家。豁嘴嬸嬸守著小貨郎的破瓦房,就這麼一過過了幾十年。

豁嘴嬸嬸沒有工作,又沒有家產,全部的生活來源就在她東一塊西一塊開出來的菜地裏。那時候我們的縣城跟農村沒有太明顯的界限,城裏的空地很多,家家戶戶都種著菜,養著雞。豁嘴嬸嬸很勤快地把我們周圍那一片的荒地都開出來了,結果所有那些本該是公家的地盤都成了她的自留地,種上了她的糧食,她的蔬菜。因為她是個可憐的寡婦的緣故吧,種了就種了,沒有人跟她多作計較。我們院子後門外的那條行道路,就是被她一年年蠶食成了褲腰帶那麼細的小路的。

甚至她把我們那條小河的河岸也利用得很好,把河堤上的肥土扒下來,耙平,栽上了耐水的茨菇。每年初冬收茨菇的季節,我們總是候鳥兒樣地在河岸上蹲成一排,耐心地看著她穿一雙高腰的膠靴站在泥水中,用一把窄窄的鋤頭小心翼翼翻開汙泥,然後伸手在汙泥中來回掏著,掏出一把圓溜溜帶尾巴的茨菇,扔進筐子,再掏出一把,又扔進去,沒完沒了,小小的一塊河灘就像聚寶盤,裏麵長著總也掏不光的好東西。

茨菇的味道苦,大人們喜歡吃,小孩子都討厭,比如我和小山小水,我們一聞見茨菇味必定要皺眉頭。但是我們不討厭看豁嘴嬸嬸收獲茨菇,每年的那個日子都是我們的節日,甚至我們提前很多天就開始打聽了:“豁嘴嬸嬸哪天收茨菇啊?”我們還央求她把收獲日定在某一個星期天,隻有星期天我們才不用上學,可以從早到晚地在河岸上蹲著,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圓頭圓腦的小東西在筐子裏來回地碰撞,你擠我,我擠你,越擠越多,多到堆成一個小小的山尖,然後豁嘴嬸嬸發一聲話,我們齊唰唰地衝下岸,不管泥裏水裏就那麼踩過去,七八隻手抓緊了籮筐邊,吭唷吭唷地抬上碼頭,抬到豁嘴嬸嬸家門口。早就有菜販子在她門口等著了,過了秤,付了錢,一根扁擔挑走。

收獲過的河灘沒有了茨菇葉的翠綠,變成一片醜陋不堪的癩痢頭,陽光下羞怯地靜默著,等著來年開春再一次地耕作。我們站在岸上,心裏空落落的,很不習慣眼麵前的這種荒蕪。我們會互相哀歎:“茨菇沒有了。”

茨菇沒有了,意味著枯水的冬季來臨了。這時候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往水碼頭看,碼頭變得好長,一級一級地往河床裏伸展著,好像要一直伸進地球心髒的什麼地方。可是,等我們真的從碼頭走下去,想洗菜,掏米,刷鞋,才發現碼頭還不夠長,最後的一塊黑色麻石離結著薄冰的水麵還有一根擀麵杖的距離。我們蹲下去之後,像做柔軟體操一樣,兩條腿要岔開,身體從兩腿間拚命地往下探,再加上胳膊的長度,才能勉強夠著水。身子往前傾,短短的棉襖自然就往肩上聳,露出後腰一大塊肉,河風從腰眼裏呼呼地灌進去,胸前背後刀割一樣地疼,然後癢絲絲發麻,跟著便沒了知覺,成了一截冰庫裏的凍肉。伸進河水中勞作的手同樣不好受,五根手指活像被烏魚的嘴巴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鑽心透骨,噝噝地吸氣。拔出水一看,五根指頭成了五根胡蘿卜,彎又彎不攏,並又並不齊。迎風張開嘴,把手指輪番著送進嘴裏含一含,嘴巴裏像有冰棍在融化,指骨縫縫裏有無數螞蟻在齧咬,說不出的那股子難受。自己心疼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下來了。流了眼淚又怕別人看見,趕快用袖口在臉上擄一把,手指僵僵地伸進掏米籮,木棍子一樣地搗咕幾下,管它幹淨不幹淨,水淋淋地拎著往岸上奔。滴水成凍的天,沿碼頭整整齊齊一長條冰線,那都是我們菜籃米籮裏漏出去的水,是我們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