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話,豁嘴嬸嬸就不可能在抓住了木盆之後又將木盆放開了。木盆裏躺著的畢竟是一條生命,如此羸弱又如此無助的一條生命,放棄她是一件罪過,人不怪罪,老天爺也不能允許。豁嘴嬸嬸於是並不情願地抓緊了木盆,一步一步地帶著它往岸上走,踏上赭紅色的石頭,又把木盆拖上去,彎腰抱起來,滴嗒著一身的水往家裏走。
這樣,狗兒就成了豁嘴嬸嬸收養的孩子。豁嘴嬸嬸活到四十歲,頭一回嚐到了做一個母親的滋味。
十來年裏豁嘴嬸嬸是如何把狗兒養大的,應該可以說出不少的故事。可惜那時候我對為人父母的艱辛根本沒有體會,在我的腦子裏,孩子就是孩子,媽媽就是媽媽,孩子餓了就該找媽媽要飯吃,媽媽生氣了就該把孩子打一頓,天經地義,日出日落那樣正常。
我們院裏的孩子常常目睹豁嘴嬸嬸追著趕著打狗兒。一般說來,養母打孩子總要避著人的眼睛,怕說閑話,怕擔惡名。豁嘴嬸嬸不管,她拿一根燒火的棍子,把狗兒趕得團團直轉,嘴巴裏氣咻咻地罵著許多不堪入耳的髒話。細聽下來,其實總是豁嘴嬸嬸有理,因為她希望狗兒好好念書,念好了書,將來當個公家人,端鐵飯碗,就不會像她這麼窩窩囊囊過日子了。狗兒卻不喜歡學校,三天兩頭逃課,考起試來,在班上的成績總是倒著數。光倒數也罷了,狗兒還影響別人,在校園裏袖著個手,晃蕩著肩膀,一副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弄得一幫差生們個個拿她當神敬。班主任拿狗兒沒有辦法,告狀告到她的家裏。豁嘴嬸嬸教育她的絕招就是打,急紅眼的時候能打得狗兒鼻青眼腫,皮開肉綻。
天長日久,狗兒練出了一副奪命狂奔的本領。隻要看見豁嘴嬸嬸掂起門口的燒火棍,狗兒不管是正在吃飯也好,上著廁所也好,踢毽子跳房子也好,她渾身一個激靈,跟著像一條粘滑的飛魚,哧溜一下子就跑開了,沿著河岸飛奔,或者爬上高高的柳樹,死活不肯下來,或者幹脆撲進河水,三下兩下遊到對岸,讓豁嘴嬸嬸站在碼頭上呼哧呼哧喘氣瞪眼。
這時候,如果我們大院的後門恰巧開著,狗兒逃命的首選目標就是我們家。她奔上台階,用肩膀頂開沉重的門扇,穿過幾戶人家合用的廳堂,不聲不響地站在我們家的飯桌邊,低眉垂眼,一副羞愧不己的小樣兒。我們一齊停了筷子,滿懷同情地看著她。我媽會慢悠悠地問一聲:“又挨打了?”而後歎口氣,站起身,去給她拿一副碗筷,盛了飯菜給她吃。她從來都不推辭,一屁股坐下,接過碗筷,埋頭扒飯,神態自若,片刻之間羞愧的模樣己經無影無蹤。
我弟弟小山因此而忿忿不平,認為狗兒專挑吃飯的時候往我們家裏逃,就是個沒臉沒皮蹭白食的家夥。以後隻要狗兒一端飯碗,他就放下自己的碗筷,離開桌子,表示抗議。為這事他被我媽揪過耳朵,我媽把他的耳朵揪出半根筷子那麼長,強迫他回到飯桌上。小山也是條寧死不屈的漢子,他踮著腳,歪著頭,兩隻手拚命去護他的耳朵,腳底板就是不肯朝飯桌邊挪一步。最後的結果,還是我媽手下留情,總不能真把小山的耳朵擰豁了吧?豁了耳朵還要花錢縫,太不合算。當然我媽也不能輕易投降,她總要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來。她拿出當老師的看家本領,嗓門提高八度,大叫一聲:“不吃飯的人要洗碗!”小山強著脖子回一句:“洗碗就洗碗!”他寧肯洗碗也不屈服。
一般說來,豁嘴嬸嬸看見狗兒進了我家,就不再窮追不放。畢竟她還算明白事理,知道闖進別人家中打孩子太過野蠻。再說,她一向對我媽尊崇有加,認為我媽是個有知識的人,我們家的孩子個個規矩,無論學習還是品行,讓外人挑不出錯來。潛意識裏她希望狗兒多往我們家跑,好接受一些優良的教育和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