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漂來的狗兒(1)(3 / 3)

我媽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豁嘴嬸嬸的心思。這樣,她對狗兒也就有了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每回飯後,由我或者由小山把飯碗拎到河邊洗涮幹淨,接下來的事情就是做功課。我,小山,小水,狗兒,四個人各據飯桌的一麵。我們姐弟都有學校的功課要做,狗兒沒有,她是空著兩手從家裏匆匆逃過來的,不可能記著把她的書包帶上。我媽就臨時給狗兒布置作業:一篇作文,兩頁生字,幾個造句,什麼什麼的。布置完了,她回到裏屋做她自己的事情。她擔任初三年級的班主任,要家訪,要備課,還要改作文,看周記,忙得很。

我們姐弟的作業態度都不錯。當然,態度不好的話,過不了我媽這一關。書本一翻開,筆一抓起來,大家埋頭就寫,屋子裏隻聽到嚓嚓嚓的寫字聲,還有患鼻炎的小水吭哧吭哧吸鼻子的聲音。等我寫完一頁紙,抬起頭,才發現狗兒的麵前還是一張白紙,她兩手插在口袋裏,兩條腿抬起來,膝蓋頂住桌邊,把椅子頂得往後翹過去,像坐搖椅那般的悠閑,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們三個人埋頭苦幹。

我用鉛筆捅捅她的胳膊,小聲催促她:“你快寫呀!”

她朝我翻一翻眼皮,故作茫然:“寫什麼?”

我說:“寫我媽布置的作業。”

她撇一撇嘴:“她是你媽,又不是我媽。”

我心裏很著急,既怕我媽一會兒過來檢查的時候要發火,又真心地希望狗兒做一個學習勤奮的好學生。如果不是懼怕我媽的眼睛尖,能夠認出我的筆跡,我真要拿過狗兒的本子幫她寫上字。

我求她:“狗兒,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你要是不會……”

她猛地站起來:“誰不會?”她一臉傲然:“誰說我不會?我就是不願意寫!念書有什麼用?像你爸那樣,被人塗了墨汁遊街?”

我真想不到她還記著我爸遊街的事。那是在文革開始的一年,縣裏很多的幹部都被學生們揪出去批鬥和示眾。我爸因為是縣裏有名的“筆杆子”,就被人拿墨汁塗黑了雙手,脖頸後還插一根道具樣的大毛筆,胸口的牌子寫上“走資派的黑爪牙、小爬蟲”,在鬧市口來來回回走了一趟。這事在我們家裏是從來不提的,怕我爸回想起來傷心。

我趕緊跳起來捂她的嘴,又心驚膽戰地往裏邊屋裏看。我爸我媽的耳朵尖著呢。

她一甩頭,鄙夷地躲開了我的手,說:“幹什麼?別人做得,我說不得?”

我輕輕地跺著腳,真的要急昏過去。

她忽然噗地一聲笑:“我逗你呢!你看你這個樣子。”

說完,她推開椅子,把我媽拿給她的本子折起來,揣進口袋,回轉身,就那麼不管不顧地揚長而去。

我媽聽到動靜追出來,望著飯桌上空出來的一麵,沉吟很久,厲聲嗬斥我們三個:“做作業!不許學她的樣!”

但是,盡管如此,我還是身不由己地要跟狗兒好。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恣意和野性的東西,始終吸引著我,讓我感覺到新鮮和興奮,感覺在我的生活之外還有另一個可以探索的天地。很多時候,我一步不拉地緊緊跟隨她,就像饑餓的蒼蠅怎麼都不肯離開肉。

平心靜氣地說,狗兒是一個聰明的女孩。這一點,有時候連我媽都不得不承認。比如那段時間,女孩子當中時興用玻璃絲編喇叭花。別人教了我,我回家辛辛苦苦練了幾天,會了,能把五個花瓣編得大小一致、平整妥貼了。我趕快找上門去教狗兒。結果第二天狗兒拿給我看的那朵花,非但精致漂亮,而且參和了兩種顏色:花心是嫩黃色的,花瓣邊沿是桔黃色的,嬌媚得讓人愛不釋手。我媽手心裏托著這朵花,感慨不已地說:“狗兒這孩子,聰明得有點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