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狗兒不但會完善一種技藝,她還會把這種技藝加以發揚和光大。學會了用玻璃絲編喇叭花,我們隻滿足於怎樣把花編得完美周正,她卻繼續前進,在喇叭花的基礎上開發出了一係列玻璃絲編製的作品:綠色身體、有兩粒黑色眼睛的青蛙;雪白的紅眼睛小兔子;拖著長長尾巴的火紅色金魚……甚至她還對喇叭花本身加以改進:花托安上了三片綠葉,花朵做出了“並蒂蓮”的形式,有時候還把五六朵花串聯到一根花莖上,每朵隻比指甲蓋略大一點,可愛得像一串精美風鈴。
編這些小玩意兒需要玻璃絲,玻璃絲要花錢買,挺貴,一分錢隻能買到一尺,還是最普通的那種。特殊粗細的,或者空心的,或者帶花紋的,要付雙倍價錢。狗兒沒錢買玻璃絲,就借我的存貨用,然後在學校裏兜售她的作品,賣出去的錢再買回更多玻璃絲。到整個遊戲結束的時候,她居然發了一筆小財,口袋裏有了幾張一塊錢的票子。
我們院子裏有個老頭兒,是林小妹的爺爺,七老八十了,眼皮已經耷拉得像門簾,嘴巴癟成一條線,滿臉褐色的老人斑,猛一看上去,那張臉活像梅雨天悶了太久、長滿黴點的一張皺巴巴的皮。他腿腳不靈便,又怕冷,除了盛夏大伏天,其餘時候都是坐在南牆根下曬著太陽過去的。這樣一個糟老頭子,卻改不了一個臭毛病:對年輕女孩子特別感興趣。用小妹哥哥的話說:院子裏飛過一隻麻雀,老頭兒都能看出來是公是母。有一回我和小妹、狗兒在院子裏跳房子,他縮在牆根下眯著眼睛朝我們看,看著看著招手讓狗兒過去。
“你來,你來。”他嚅著沒牙的嘴巴,喉嚨裏絲絲作響,眼皮下麵有兩道賊亮亮的光。
狗兒那時候滿頭大汗,頭發濕濾濾地粘在腦門上,臉頰紅得像西紅柿,嘴巴裏呼呼地噴熱氣,一心一意要順利跳完這一盤,贏了我和小妹。她對林家老頭的態度很不耐煩,斜著眼睛嗬斥他:“去去去。”
老頭兒一點不生氣,笑嘻嘻地招著手:“姑娘你過來,我有一句好話要對你說。”
狗兒的好奇心上來了,把跳房子用的瓦片暫時踢到一邊去,用食指刮掉腦門上的汗,不很情願地走到南牆根下。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她毫不憐惜地欺負著眼前的垂老之人。
老頭子也怪,任狗兒百般欺負,他一點也不生氣,相反笑得更有趣,連嘴巴裏粉白粉白的牙床啊,上顎啊,舌頭啊這些零碎玩意兒都露出來了。
“你把手伸過來,我看看。”他熱切地指點狗兒。
狗兒不知道他的葫蘆裏賣什麼藥,回頭看了我一眼,遲遲疑疑地伸出一隻手。
林家老頭一把抓住那隻手,抖抖索索地舉到眼麵前。老頭子的手瘦長幹枯,青筋畢露,手指彎曲著,活像瘦雞爪。狗兒的手卻是白得透明,手指纖細,指甲蓋粉紅圓潤,要是洗掉嵌在指甲裏的陳年泥巴,那手就活脫脫是電影裏資本家小姐的手了。
林家老頭捧住狗兒的手,發現稀世珍寶一樣地震驚和激動,低著頭,睜大著眼睛,手心手背翻來複去地看,癟癟的嘴巴都跟著哆嗦起來:“看看這雙手啊,玉蔥兒一樣的手啊,美人胎子才配有這樣好的手。姑娘你要是生在滿清時候,你就是貴妃娘娘的命,你可惜了,可惜了。”他搖頭咂嘴,歎惋不已。
狗兒皺起眉頭,懵懵懂懂問:“貴妃娘娘是什麼人?”
老頭子滿臉肅敬地答:“貴妃娘娘嘛,差不多就是皇後了。皇後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百鳥群裏的鳳凰,百花叢中的牡丹,萬千女人當中的極品!”
老頭子這麼一解釋,我們就都明白了。明白了之後我們就感到驚訝,想不出來這樣的好運怎麼會落到狗兒頭上。狗兒從老頭手裏用勁抽回自己的手,攤著,滿臉好奇地看,還舉起來,迎著陽光照一照。她薄薄的手掌在陽光中變成一種透明的嫩紅,像蒸熟的金華火腿片的那種顏色。她的手指不光尖細,而且柔軟,手背繃直的時候,根根手指都往後麵挺翹得厲害,成一個反方向的弧形,如果要打一個比方,有點像芭蕾舞演員往後踢腿時候的優美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