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漂來的狗兒(2)(3 / 3)

我蹭到她身後,小聲回答:“我媽說你像妓女。”

狗兒越發糊塗:“妓女?什麼是妓女?”

我偷眼瞥著我媽的臉色,感覺自己對這個名詞也是似懂非懂。我就籠統而含糊地告訴狗兒:“反正,是那種不好的女人吧?”

狗兒盤根究底:“怎麼個不好?”

我支支吾吾:“大概……好像……專門打扮漂亮了勾引男人。”

狗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在我們年少的時候,“勾引男人”是一件極為可恥的事,會被人吐唾沫,捆綁毆打,脖子上掛一雙破鞋遊街,還要像瘟疫病人一樣被大家隔離。狗兒再無知,這種事情還是懂得的,所以她當時的神色非常憤怒,嘴巴緊閉著,眼睛斜斜地看著我媽,眼睛裏聚著一團很怨毒的叫人害怕的光。

我媽倒是一點不在乎狗兒的反應。也許她當了多年老師,習慣了把我們都當作她的學生對待,習慣了教育和訓導。我媽揚一揚下巴,神色如常地命令狗兒:“回去,把你臉上手上的髒東西擦了。”

狗兒一句話不說,扭頭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賭氣把手裏的鏡子扔到臉盆裏。好在臉盆盛了水,鏡子是飄著沉下去的,否則準會摔成碎片。

我從來沒有見到狗兒敢對我媽耍這種態度。還有她眼睛裏那種怨毒的神氣,也是我從來沒有發現過的。我心裏怦怦地跳著,依稀覺得事情不那麼對勁,我媽肯定在無意中種下了一點仇恨。我媽這個人,心直口快,嫉惡如仇,時不時地總是會得罪一些人,起碼是讓人心裏不那麼舒服。

傍晚,我借著到水碼頭刷洗鞋子的機會,溜到狗兒家,看看她的反應。

豁嘴嬸嬸在沿河的一塊狹長菜地裏點蠶點種。菜地是剛翻過的,土塊碾得跟玉米粉一樣地碎,還上了糞肥,隨風飄散開淡淡的酸臭味。豁嘴嬸嬸腰間紮著一方藍花布圍裙,裙子的下角掖上去,打了一個結,裏麵兜著蠶豆種。她吃力地彎著腰,右手的小鐵鍬把泥土挖開一個洞,左手就伸到圍裙裏,抓出三兩粒蠶豆,灌進洞中,再用鐵鍬把土蓋上,順便拍緊。她的那雙手像老樹根那樣粗糙,指甲都磨得禿了,成了一疙瘩死肉。每一次她直起腰來喘氣的時候,豁嘴巴都張得老大,成一個黑乎乎的洞,好像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盡量往肺裏吸進更多的氧氣。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可憐豁嘴嬸嬸了。我對她如此艱辛地勞作感到於心不忍。

狗兒懶懶散散地,斜靠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的養母種地。她嘴巴裏吮著一根蘿卜幹,小口小口地嚼著,嚼出一股很不好聞的臭腳丫子味。她的臉和手倒是洗過了,幹幹淨淨,清清爽爽。原來她還是接受了我媽的批評。我發現狗兒把自己收拾整齊以後的確很好看,她的皮膚白嫩,眉眼細長如畫,鼻梁端端正正,薄嘴唇透著淡淡的哀怨,加上一個尖俏的下巴,很像畫書上的古代美女。

我扯扯她的衣角說:“別生氣了,我媽肯定是為你好的。”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文不對題地說了一句話:“我真的是貴妃娘娘的命嗎?”

“別相信那個老封建的話。”我提醒她,“皇帝老早就打倒了,現在是新社會,中華人民共和國,根本不可能有貴妃娘娘。”

“但是人的命總是不能夠變的,對不對?說不定我爺爺和老爺爺的輩上就是個貴人呢?”

我想了想,比較委婉地說:“幸虧你做了豁嘴嬸嬸的女兒。要是你真有個貴人爺爺,你就是黑五類了,是地主資本家的兔崽子了,連紅小兵都當不上。”

她抬頭望望暮色中弓腰曲背種蠶豆的豁嘴嬸嬸,又挑起眉毛看了看我,斬釘截鐵回答了幾個字:“我寧可當兔崽子。”

我當時心裏很驚奇。在我的腦子裏,有一個勞動人民的出身是極其光榮的,我自己做夢都想改變我的血統和出身。可是狗兒居然對這樣的光榮不屑一顧!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