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老頭兒肯定早已經識破了我的小花招,他隻是不說穿罷了。書印出來不就是要給人看的嘛,看一遍又不會少一頁。我這麼勤奮地看他的書,用今天的話來說,等於是他的活廣告啊。
看在五分錢的麵子上,老頭兒今天真是巴結我,他招手把我喊過去,鬼鬼祟祟咬著我的耳朵說話,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弄得我脖子癢癢。“丫頭,你算是來巧了,我剛到手一套《紅樓夢》,要不要看?”
我心裏一下子怦怦地跳起來。《紅樓夢》我從來沒看過,報紙上常常提到它,說它是大毒草,寫的全都是男男女女談戀愛的事,年輕人看了就會跌進溫柔鄉裏爬不出來了。我覺得這樣的理由對我來說不適用,因為我對戀愛絲毫沒興趣,可我很好奇,想看看最大的毒草到底毒成什麼樣。
我結結巴巴回答說:“好好好吧。”
“看一套,五分錢。”他趁機抬價。
我一咬牙,點了頭。過年了嘛,偶爾揮霍一下也是應該的嘛。
書一拿到手,我馬上成了聾子啞巴,世界對我來說不再存在。我手裏拿著一本,屁股下麵坐著另外的幾本,覺得自己好幸福,幾乎就是全中國最有錢的富翁。我還是像從前那樣,先看一遍圖畫,再看對話和文字,最後圖文比照著享受最後的美餐。書中人物眾多,弄得我眼花繚亂,除了賈寶玉和林黛玉,到最後我都沒搞清楚誰是誰的主子,誰又是誰的丫頭。我隻覺得畫中的人兒個個漂亮,他們衣帶如水,行走如風,整天吟詩賞花,穿衣打扮,過著我做夢都想不出來的生活。世界上真有一個美麗的大觀園嗎?大觀園裏真有那樣一群天仙般的公子和小姐嗎?
我的鼻子裏聞不到滿街的魚香肉香臘味香了,倒覺得腳前腳後遍地開放著牡丹月季秋菊和臘梅,它們的芳香徐徐飄來,像要把我的整個身體托入雲中。我依稀知道身邊的顧客換了好幾撥,走的走了,來的又來了。書攤老頭兒穿棉袍的影子在我麵前晃過去好幾次,還彎腰對我說了什麼話,我一句也沒有聽見。
最後,我的胳膊被一雙手抓住了,那雙手還搡來搡去,搡得我沒法看清楚字跡。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這才發現搡我的是小水。
“姐!姐姐!都快六點鍾了,你怎麼還不回家?”他嘟了嘴,臉凍得紅紅的,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驟然一驚,猛地清醒過來,眨巴著眼睛往四麵看,才發現天黑得濃重,街燈都已經亮了,我是在街燈的光亮下看畫書的。
書攤老頭兒一邊收拾著他的書架子,一邊數落我:“一拿起書就傻了,喊你幾遍都聽不見!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年三十啊!你不要回家,我還急著回去吃團圓飯呢。”
我慌忙站起來,把所有的書往他懷中一揣,拉上小水,飛一樣地往家裏趕。
桌上擺了一桌子菜,五顏六色花朵一樣開放著。最中間是一盤頭尾齊全的紅燒魚,我知道這條魚隻能夠看,不能夠吃,吃了就不叫“年年有餘”。旁邊是一缽清燉獅子頭,再一缽生燒羊肉。再就是四盤熱炒:炒肚絲,炒腰花,炒豬肝,炒素十錦。最邊上一圈冷盤:醃皮蛋,臘肉,鹵豬舌,麻油拌芫荽,茨菇片,蘿卜絲。一盞比平常日子瓦數大很多的燈低低地掛在桌子上空,牆腳的煤球爐子上咕嘟嘟地燉著一鍋肚肺湯。爸爸媽媽和小山都在桌邊直挺挺地坐著,等著我回家團圓。
我知道自己闖了禍,不敢入座,進門後老老實實站在窗邊,等著挨罵。
媽媽問小水:“是不是在書攤上找到了她?”
小水點頭回答:“是。”
媽媽的目光移到了我臉上:“看的是什麼書?這麼廢寢忘食?”
我不敢說謊,哼出蚊子一樣的聲音:“《紅樓夢》。”
我看見媽媽和爸爸很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眼睛裏有一種驚訝。
“你能看懂《紅樓夢》?”媽媽似笑非笑地問。
我點頭。而後又搖頭。我實在不知道應該點頭好還是搖頭好。
我媽沉默了有半分鍾的時間,和顏悅色地招呼一聲:“過來坐吧。”
我長出一口氣,如逢大赦地奔向飯桌,抄筷子就夾起一片澆上了麻油和糖醋的醃皮蛋。我餓了,桌上的飯菜又是豐盛無比,書中的世界立刻就被我拋到了腦後,再沒有什麼比年三十的晚上更讓人高興。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穿著一件嶄新的格子布棉襖,左口袋裏揣一把花生,右口袋裏揣兩塊上海軟糖,從門前封凍的菜地裏插過去,走到小妹家的梧桐樹下,招手喊她出來。
小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是一早剛哭過,我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是因為沒有新衣服。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年前的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列寧裝。
我用大人的口氣告誡她:“過年這天不能哭,要不然一年都會哭不停。”
她賭氣地說:“我不管,沒有花棉襖我就是要哭。”她又羨慕地看看我:“你多好啊,你媽年年都給你做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