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自己是真的不想把同樣一套書看到五遍以上了,我就坐在一旁看著狗兒看。狗兒翻得很快,她對書中其它內容都沒有興趣,隻看跟林黛玉有關的章節。甚至她趁老頭兒背對著她整理架上的圖書時,眼疾手快地撕下了一張“黛玉葬花”圖,三折兩折,揣進了她的口袋裏。我坐在旁邊看見了,驚得目瞪口呆,也嚇得怦怦心跳。她就掐一下我的手背,又用勁擠一下眼睛,意思叫我閉嘴慎言。
我很難過。想到好好的一套《紅樓夢》從此就缺損了一頁,成了一樣不夠完整和完美的怪東西,心裏怎麼想怎麼別扭。
還書的時候,書攤老頭兒樂嗬嗬的,一個勁地約我下回再來,絲毫沒有發現他的損失。狗兒緊捏著我的一隻手,尖尖的指甲一直嵌進我手背的皮膚中,以此做威懾,不讓我有說話的機會。後來離開書攤,狗兒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很大方地買了兩根棒棒糖,分給我一根,表示安慰。我剝開糖紙,輕輕舔了一口,發現自己頭一回對甜食喪失了興趣。我把棒棒糖帶回家,轉送給了小水。
下午,狗兒把新炒的黃豆裝在一隻粗紗手套裏,一路走,一路香噴噴地嚼著,到我家裏來。她要給我吃黃豆,我拒絕了。不知道怎麼的,我那天對狗兒忽然有了一種戒備和警惕,總覺得她像個魔鬼,每一次找我都是要讓我上當。
我發現狗兒新換了一種發型:頭發挑起來,在頭的一側鬆鬆地挽一個髻,垂下發梢,掖到耳後。見我盯著她看,她得意地晃晃腦袋:“好看嗎?”
我真心地讚賞她:“好看。”
她告訴我:“很難梳呢。我試了七遍才成功。”她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麵塑料邊框的小圓鏡,翻轉鏡子給我看。原來鏡片背麵鑲著那張偷來的“黛玉葬花圖”。原來她擺弄出的發型跟畫中林黛玉的發型有著大差不離的像。
我不能不佩服狗兒的聰明和靈巧。她就是有著這樣超凡的能耐,能把她想做的事情做得讓人口服心也服。
這時候,又讓我意想不到的,狗兒抬起手,三下兩下把她精心設計的發型拆散,揉開,飛快地編好兩根尋常小辮子。我可惜得連連頓腳,她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我怕你媽等下看到,又要罵我一頓。我隻是想打扮好了給你看看,是小妹像林黛玉,還是我像林黛玉?”
好家夥,原來她心裏念念不忘的是這樣一件事!
“說啊,小愛,你要說真話!”她目光灼灼地望著我,眼神既熱切又迷狂,既討好又威逼,總之是我形容不出來的一種古怪。
我想了有一分鍾,輕聲吐出一個字:“你。”我說的一半是真話一半是假話,因為我覺得她們兩個跟那個書中美人兒都有相似處,小妹的相似在性格上,狗兒的相似在眉眼發型上。狗兒打扮起來,的確有一點古典美人的俏麗風韻。
狗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樂地拍著我的肩膀:“是你說過的話,你不許反悔啊!”
我心裏想,這有什麼好反悔的呢?全世界除了毛主席不能說,其餘幾十個億的人,你願意像誰,我就可以說你像誰。“像”跟“是”畢竟不一樣,像到百分之百也不是。
狗兒卻是很滿足於這樣的心理安慰。她小心地收起小鏡子,又從粗紗手套裏拈出兩粒炒黃豆,殷勤地往我嘴巴裏塞。當時我站在靠牆的位置,頭沒法往後逃,隻得被迫接受了她的指尖賜物。
後來我才知道她下午過來的主要目的不在於此。她要說服我陪著她做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沿著河流,溯河而上,去找她出生的地方,找她的親生父母。
狗兒告訴我,她不是在今天才冒出來這個念頭,那天被林家老頭拉住她的手,說她是個美人胎子,有貴妃娘娘命的時候,她就這麼想過了。她要看看她爸她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父母才能生下一個貴妃命的女兒。她說她一定一定要看一看。
我心驚膽戰地望著狗兒的臉,真覺得這張臉就像越南叢林裏的地雷,隨時隨地有可能“嘭”地爆炸,把她周圍的世界炸得人仰馬翻。
我說:“豁嘴嬸嬸怎麼辦?你要跟她斷絕關係嗎?”
她扔一粒黃豆到口中,咯嘣咯嘣地嚼著,不以為然地回答我:“你瞎想什麼呀?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我就看看,不說話,不認他們,還不行嗎?”
我想了想,覺得這樣的承諾可以接受,最起碼不至於傷害到任何一個人。思想一轉彎,想問題的角度就變了,心裏認可了尋親認母是一件悲壯動人的事。神話故事和古代傳說中,不止一次地描繪和頌揚過那些為了尋親一往無前的人。如今狗兒也要出發去做這樣一件了不起的事了,而且她還要帶上我!她沒有去找小妹,找方明亮或者是小兔子,她隻找了我一個人!這使我周身的血管忽然擴張,心跳加速,從心底深處生出了對狗兒的感激之情。
狗兒又一次用她尖尖的指甲掐住我的手:“你答應了?”
我說:“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