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約法三章:“不準告訴任何人。明天吃過早飯就出發。回來以後,要把看到的事情爛在肚子裏。”
我鄭重其事答應了她的每一點吩咐。為了把事情最後敲死,我們甚至還伸小指頭拉了勾,像電影裏英雄跟英雄間歃血盟誓的儀式一樣。
初二早晨,我很早就起了床。往常在過年的日子裏,我們全家總是要睡到上午十點左右,然後在十一點鍾吃一頓結結實實的早飯,到下午五點鍾再吃晚飯。看起來餐桌上的食品是比平日豐盛了一些,但是中間莫名其妙省掉一頓中飯,大人們還是合算。
我起來得太早了。睡在我腳頭的小水沉沉地蜷縮著身子,像一條無聲無息的死狗。我對麵床上的小山仰著麵孔,傻乎乎地張開嘴巴,做夢等著吃天上掉下來的好東西一樣。臥室門關著,我爸我媽也沒有絲毫動靜。我輕聲輕腳打開碗櫥門,拿了一個昨晚剩下的冷饅頭,掰開,夾進兩片碟子裏的冷鹹肉,一邊咬著,一邊開門出去。出門之後我忽然想起來應該對家裏有個交待,便又折回身,抓過桌上小水的練字本,寫了一句缺頭少尾的話:
有要事出門,勿等。
這時候,狗兒已經在外麵拍我們後院門上的大鐵環了。我慌忙奔出去跟她會合。
冬日的清早,晨霧還沒有散開,河流、房屋和菜地看過去是灰蒙蒙一片,整個兒都籠罩著沉沉的睡意一樣。寒風吹打在我們的麵頰上,麵頰突起的部位很快就僵住了,要不斷地伸手在臉上搓,搓到皮膚通紅,肌肉才能保持活動,不妨礙我們一路上說話。我問狗兒,想沒想過她的親生媽媽會是什麼樣的?高還是矮?胖還是瘦?溫和呢還是嚴肅?大體上像我媽媽呢,還是像方明亮的媽媽?要不然像小妹的媽媽林老師?
狗兒很不滿意地白了我一眼,毫不猶豫答:“當然像電影明星。”
狗兒的大膽想像使我一下子興奮起來,我無緣無故地紅了臉,拖長聲音,萬分憧憬地重複一句:“像電影明星啊!”
想到我們有可能受到一個電影明星的隆重接待,在她漂亮的房間裏,喝蜜糖衝出來的水,吃電影上才見到的那種帶玫瑰花的蛋糕,睡她香噴噴的被窩,我簡直激動得頭昏。我開始跟狗兒設想見麵之後的一切,比如應該怎麼稱呼對方,握手的時候應該伸哪一隻手,接受禮物的時候如何表示感謝,當對方挽留時我們又該有什麼樣的態度。狗兒對這一切都茫然無知,她根本不懂得上門作客的起碼禮節,更不懂得一個有教養的女孩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舉止。在這種時候,我平常看過的那些閑書雜書就有用處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搜腸刮肚地想出來,又不厭其煩地傳授給她。我為自己豐富的書本知識而自豪,同時我也不無慶幸地想:狗兒找了我來作伴是多麼英明啊,換一個別人,能對她這麼有用嗎?
在這整個教導和被教導的過程中,狗兒始終表現得心不在焉,神誌遊移,跟我的熱心和專注恰成反比。終於,她問了我一個顯然是深思熟慮的問題:“如果不是我主動認了我媽媽,而是我媽媽主動認了我,她堅持要留我下來,從此跟我不再離開,我應該怎麼辦?”
我即刻啞然,呆呆地望著狗兒那張凍得通紅的臉,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表態好。我想狗兒的擔憂也有道理,如果她親生媽媽非留她不可呢?那樣的話,我一個人灰溜溜地回家?我回家了以後又怎麼對豁嘴嬸嬸交待?
天哪,世界上的事情真的是太複雜了,每一個即興的行動都有可能引出一連串意想不到的後果,每一個後果又都可能讓我們麵臨艱難的抉擇。我想得頭都要疼了。我決定不替狗兒操心這些太複雜的事。到時候再說吧。不是有句老話:船到橋頭自然直嗎?
所以我們就不再說話,把力氣省到了腳上,埋了頭一個勁地趕路。
我們是沿著家門口的那條河流走的。按照我們的想像,載著狗兒的木盆當年趁大水順流而下,那麼我們現在就應該倒過來溯流而上,狗兒的親生母親肯定住在河流上遊的某一個地方。我們隻要沿河走,一路走一路問,總是能夠達到目的。
晨霧慢慢消散,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太陽一出來,周圍的世界仿佛冰凍化開一樣,變得暖融融,喜洋洋,可親可愛,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年節當中該有的愉悅。今天是大年初二,農村裏新媳婦帶著丈夫回娘家的日子,黃泥的土路上時不時見到騎自行車的嶄新男女。男的都穿最時興的仿製軍裝,頭上戴一頂軍帽。大多數人戴的是單帽,偶爾有人戴上一頂“雷鋒”式的棉帽,咖啡色海虎絨的毛邊神氣地翻翹上去,這人的模樣一定是得意非凡,好像全世界就數他最有派頭似的。坐在男人身後車架上的,是他們羞答答的小媳婦們。她們一般都是綠褲紅襖,頭上圍著一條紅格子方巾。她們的臉頰一律被田野的寒風吹得發紫,細長的眉眼收斂著不敢看人,厚嘴唇輕輕地抿著,嘴邊漾著心滿意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