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鵝之舞(1)(1 / 3)

放學的時候,班主任陳美齡叫住了我。她遠遠地站在辦公室門口,對我招手。“你來一下。”她說,“我有話問你。”

陳老師懷孕了好幾個月,快要生小寶寶了。她現在的身體像個紡錘,中間大,兩頭小,走起路來往兩邊擺來擺去,一不小心就會傾倒一樣。每次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時,她會仔細地用兩條胳膊抱住肚皮,臉上保持著高度警惕。因為我們的教室門比較窄小,如果她進門的時候剛巧有哪個冒失鬼學生同時進來或者出去,那就難免不會撞她一下,那樣的話就糟糕了,陳老師就會流產,生一個沒有呼吸和心跳的死孩子出來。這是小妹告訴我的。小妹跟我不在一個班,但是她對陳老師的懷孕情況極感興趣,總是悄悄觀察孕婦的一切變化,而後再把她的觀察心得報告給我。

我離開背著書包準備回家的同學們,折轉身,三步兩步奔上辦公室的台階。我以為她是像平常那樣,請我幫她查字典,替生字標出拚音。我們那兒的人講普通話有一定困難,主要是舌前音和舌後音不能分得清楚,要把字詞讀準,必須借助字典。

陳老師把我領進辦公室,沒有碰桌上的字典,卻翻開了一本大字練習簿。

“這是你交的作業?”她側著頭問我。

我瞄了一眼,點頭。這學期我們剛開了毛筆字的練習課,每周一次。大部分同學都把寫大字當玩兒,鬼畫符一樣地畫出一張交差了事,餘下的時間就用墨汁塗手,塗臉,塗課本上的插圖,塗桌麵上的刻痕,塗得滿教室一股臭臭的墨汁味。

“做人要誠實。學習問題上也要誠實。”她開頭就說了這麼一句極其嚴肅的話。

附近幾張辦公桌上的老師馬上就抬了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一下子愣在那裏,不知道陳老師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做了什麼不誠實的事嗎?

陳老師屈起一隻中指,用指關節輕輕敲著本子上我寫出來的毛筆字。“俗話說,字如其人。字的好壞,直接關係到一個人的臉麵問題,是外表給人的印象問題。我們開這堂課的本意,是要讓學生練出一筆漂亮的字來,不是要比賽,你不必描得這麼像模像樣,來糊混我。”

我這才明白,陳老師不認為本子上的大字是我寫的,她以為我是墊著字帖描出來的。當著辦公室裏眾多老師的麵,我覺得又傷心又委屈,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我一邊哭,一邊堅持我的陳述:我沒有描,我有能力自己寫出這樣的字。

陳老師望望我眼淚巴嗒的臉,輕歎一口氣,合上本子,說:“有機會我會找你母親談談。”

我心裏忿忿地想,為什麼要找我媽談?她完全可以當場驗證我。找一瓶墨汁,一支毛筆,我馬上可以寫幾個字給她看看。不過我轉念一想,也許讓她找我媽談更好,我媽知道我的毛筆字能夠寫成什麼樣。從三年級開始,我媽一直逼著我在家裏練字,我寫禿的毛筆起碼也有十來支了。這麼想了之後,我擦了擦眼淚,不再傷心,相反有幾分得意:陳老師把我寫的字當成描紅,說明什麼?說明我寫得好,好到都讓她不敢相信了!

我興衝衝地往家裏奔,迫不及待要把陳老師對我的“懷疑”告訴我媽,讓她也為我自豪一下。走到離家不遠的拐彎處,看見小妹探頭探腦等在那裏,脖子伸出來老長,兩隻手在胸前絞來絞去,而且滿臉都是著急。

“哎呀,你怎麼才放學呀!”她輕輕地跺著腳,很誇張地表示不滿。

我收住腳步,手按緊了書包,一下子緊張起來:“出什麼事了嗎?”

她湊近我的耳朵,無比激動地說了一句話:“小兔子的姐姐回來了!”

我瞪大眼睛朝著她看,好半天才作出了該有的反應:“你是說,那個會跳舞的姐姐回來了?”

她雞啄米一樣地點頭:“是啊,下午剛到,穿了一身收腰的女式軍裝,那腰細得隻有這麼一點點!”她把兩隻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圍攏,比劃了一個範圍。“坐的是一輛吉普車,司機一直送她到大門口。你想想啊,我們縣革會主任都未必能夠把吉普車坐到家門口呢。”

我一把拉起小妹,飛一樣地往大院裏奔。書包在屁股後麵啪嗒啪嗒跳得歡勢,鉛筆盒裏忽啷啷亂響,恐怕所有削好的鉛筆頭都要斷了。我也不知道我們平白無故瞎激動什麼,人家小兔子的姐姐回家探親,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小兔子姐姐也有個很樸素的小名,叫小燕子。很長時間中她是我們大院裏的一個神話。是不是因為她媽媽給她取的名字好呢?小小年紀她就長出一副身輕如燕的好身材,十二歲考進了上海的舞蹈學校。聽她媽媽說,畢業那年她就在一台大型神話舞劇中當領舞,被周總理接見過。這樣的尖子生,本來可以前途似錦的,可是偏偏文革開始了,大學生們都下到工礦農村了,燕子姐姐隻好被分配到一個大型的煤礦文工團,當舞蹈演員。不管怎麼說吧,畢竟她還是在大城市,在正正規規的文藝團體,仍然是我們一幫毛孩子羨慕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