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吃驚道:“這裏也有侍衛?”
老婦人鄙夷地看她一眼:“當然。要不然你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從這裏推門走出去?”惢心驚慌失措地去拍門,驚呼道:“有人麼?有人麼?裏頭有人上吊死了!”
良久,有個頭兒模樣的侍衛懶洋洋地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揮了揮手道:“淩雲徹,趙九宵,你們倆去收拾一下。”
分明是個人,倒是像被當做物件,連死後的尊嚴亦沒有,隻是被“收拾”一下。如懿見兩個大男人伸手就要抱那婦人的屍體下來,忙急道:“你們是兩個男人,怎麼可以伸手接觸前朝嬪妃的屍身這樣冒犯不敬?”
淩雲徹這才看見如懿,他微微眯起眼睛,似是被她容貌微微驚住,屏息的片刻他旋即收手,在一旁不再觸碰。
趙九宵懶懶笑了笑道:“不碰,好哇!那咱們兄弟倆就不幹了,勞您自己動手吧。”
如懿被他一激,想到自己來日的下場,亦不覺兔死狐悲,一把拔出他腰間的長刀扔到惢心手裏:“惢心,你站到凳子上去砍斷繩索,我在下麵抱著她。”
惢心有點顫顫的,但見如懿選擇抱著屍體,她亦無法可想,隻得站到凳子上砍斷了掛在梁上的繩索,屍體掉下的衝力極大,如懿一個抱不住,踉蹌著連人帶屍全摔倒在了地上。她離著那屍身那麼近,幾乎可以觸到屍體上冰涼的死亡氣息和那幹冷的完全失去了生氣的肌膚。
她丟開手,忍不住俯身幹嘔了幾聲。
趙九霄像是看著一個有趣的熱鬧:“既然嚇成這樣,逞什麼強?你既然不許我們兄弟碰,這屍體,我們不抬了!”
如懿仰起臉冷冷看著他道:“要是進了冷宮,我還能出去半步,這具屍身自然不用你們來搬了。何況我隻是要你們不許用手直接碰觸,並非不讓你們抬出去。”
淩雲徹奇怪地瞥她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如懿轉過身,想要在周遭尋到一塊裹屍的大布,卻左右不見蹤影,那老婦人本冷眼旁觀,見她如此,轉身去隔壁拎了一塊碩大的白布來:“這塊原是我留著給自己的,如今先給她用吧。隻是來日我走之前,你們必得拿自己的衣衫拚縫一塊裹屍布送我走。”
如懿感激道:“是。”她和惢心用布裹好屍身,留出兩頭可以抬的地方,道:“有勞兩位了。”
趙九霄見她如此麻煩,本來就心生不忿,懶洋洋地看著天不肯動手。淩雲徹看不過去,伸手推了他一把,道:“動手吧,完了還有別的事。”
趙九霄會意,笑嘻嘻道:“隻有你還有別的事,我卻沒有了。”
淩雲徹也不理會,伸手抬起屍身的一頭,趙九霄便也搭了把手,一起出去了。
如懿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回到房中拚命洗臉洗手,又換了一身幹淨衣裳,那種惡心的感覺才沒有那麼強烈了。那老婦人大剌剌走進她房中,仿佛入了無人之地,自己找了盞幹淨的茶盞倒了點白水喝了:“既然那麼怕,就別去碰。”
如懿洗幹淨手:“總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是不是?”
那老婦人並不理會,隻道:“沒想過活著出去?”
如懿猶疑片刻:“前輩在這兒待了多少年?”
那老婦人橫她一眼:“前輩?我沒有名字麼?”
如懿見她性情古怪,忙恭恭敬敬道:“還請您老人家賜教。”
那老婦人撣了撣衣衫:“我是先帝的吉嬪。”她自嘲地一嗤:“可是我一輩子都沒吉利過,還留著名位呢,就被關進了這裏。”
如懿忙起身道:“晚輩烏拉那拉氏如懿,見過吉太嬪。”
“太嬪?”她黯然一笑,“是啊。先帝過世,我可不是成了太嬪?可惜啊,人家是壽康宮裏頤養天年的太嬪,尊貴如天上的鳳凰;我是關在這兒苦度年月的太嬪,賤如蟲豸。”她忽然警醒,“你說你是烏拉那拉氏?那先帝的皇後烏拉那拉氏是你什麼人?”
如懿道:“兩位烏拉那拉氏皇後,都是我的姑母。”
“兩位?”吉太嬪冷笑道,“一位就夠厲害了。不過,再厲害也厲害不過當今太後啊,否則怎麼會連你也落到冷宮裏來了。不過我到這冷宮八九年了,從未聽說有人走出去過,我倒很想看看,烏拉那拉氏家的女兒,能不能走得出去。”
如懿吃驚道:“您才到冷宮八九年,那您今年……”
吉太嬪撫摸著自己的臉,哀傷道:“你以為我七老八十了?我被太後那老妖婆害得進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年是二十六歲,如今也才三十五歲而已。”如懿驚得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瞪著她。吉太嬪恢複了方才的那種冷漠:“這裏的日子,一天是當一年過的,熬不熬得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如懿眼看著她出去,滿心驚惶也終於化作了不安與憂愁:“惢心,對不住。讓你和我一起來了這樣的地方。”
惢心有些畏懼,卻還鎮定:“小主在哪裏,奴婢也在哪裏。”
如懿再也忍不住滿心的傷痛,那種痛綿綿的傷痛,原本隻是像蟲蟻在慢慢地啃噬,初入冷宮時的種種驚懼之下,她原不覺得有多痛多難熬。可是仿佛是一個被麻木久了的人,此刻她驟然低頭,才發覺自己的身體發膚已被這微小的吞噬蛀去了大半,那種震驚與慘痛,讓她不忍去看,亦不忍去想。原來,她真的已經失去了那麼多,地位、家族、榮耀以及她一直倚仗的他的信賴。都沒有了。
可是,她卻再沒有辦法。人在任何境地都有自己眼前的企求,譬如嘉嬪企求生下皇子;慧貴妃企求恩寵一如從前;而阿箬,企求聖眷不衰。她所企求的,隻能是學著先活下來,僅僅是活下來。
而門外的淩雲徹呢,在把冷宮嬪妃的屍體送去焚化場焚化後,他所願的,是什麼呢?他那樣微紅的英氣的臉龐,疏朗的劍眉亦飛揚起來,站在冷宮和翠雲館偏僻的甬道上,仰首期盼著明媚的少女匆匆向自己奔來,那真是無趣而沒有出頭之日的冷宮侍衛最美好最樂意所見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