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看了看守候在殿門外一身宮女裝束卻不失清豔容色的嬿婉,笑道:“純妃姐姐要賞大阿哥,更要好好賞大阿哥身邊這個宮女了。若沒有她,皇上今兒還沒那麼高興呢。”
純妃一迭聲笑道:“賞,自然要賞。可心,去把禦膳房今日送來的糖蒸酥酪賞給這個宮女,叫……”
嬿婉乖覺道:“回娘娘的話,奴婢名叫嬿婉。賤名能入娘娘的尊口召喚,是奴婢的榮幸。”
純妃愈加眉開眼笑:“可心,便把糖蒸酥酪都賞了嬿婉吧。”
海蘭見機忙道:“純妃姐姐,趁著皇上高興,您快進去吧,妹妹就先告退了。”
次日海蘭往嘉嬪宮中看了四阿哥回來,正攜了葉心過禦花園,見新開的迎春星星點點閃著鵝黃的星光,掩映在蔥蘢綠枝之間,果然已經是春臨世間了。海蘭想著這一冬嚴寒,本該早些個請江與彬去冷宮給如懿醫治風寒的,隻是二阿哥早夭,四阿哥出生,宮中的事一樁連著一樁,幾乎沒有緩過來的餘地。如今天氣稍稍回暖,也該想辦法召這個江與彬入延禧宮問一問,摸摸他的底細。
海蘭正想得出神,卻聽得前頭浮碧亭後有人語喁喁,其中一人之聲十分熟悉,不覺站住了腳,示意葉心噤聲。
一灣碧水如薄薄春綢無聲蜿蜒過浮碧亭,潺涴而下。四下裏花木日漸萌發出鵝黃翠綠,芳草青鬱如茵。隔著叢叢佳木枝丫微葉的空隙,一抹明黃之色意外地撞入眼簾,皇帝隻對著身前的青衣宮女道:“朕記得昨日在純妃宮中見過你,怎麼今日你又在禦花園中撞進朕的眼睛裏。”
那宮女有些怯生生地,道:“皇太後召喚大阿哥去慈寧宮,奴婢伺候完大阿哥送他去了尚書房,便往禦花園走回鍾粹宮,不是有心要打擾皇上的。”
皇帝笑著托了托她小巧圓潤的下頜道:“朕有說過你打擾朕了麼?春色撞入眼簾為歡悅欣然之情,朕看你,亦是如此。”
那宮女旋即明白,忙從皇帝的手指底下閃開,含羞帶怯,道:“奴婢愚昧,不敢承受皇上如此誇獎。”
皇帝的微笑如拂麵的春風,化開含苞的花蕾,催生一樹樹的花開豔灼:“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叫嬿婉。”
“嬿婉極好,念來口舌生香。是哪個嬿婉?”他忽然眼眸一亮,帶了幾分調笑的意味,“南朝沈約的《麗人賦》中說,‘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凝情待價,思尚衣巾[1]’。可是從女旁的嬿婉?”
嬿婉眉目間帶了薄薄的緋色,好像天邊的雲霞凝在她細巧的眉目間,依依不肯離去。她似乎有些畏懼,聲音雖柔和,卻有些克製的疏遠,道:“皇上念的詩真好聽,可惜奴婢不懂得。”
皇帝的眼裏是蓬勃的笑意,他道:“你不必懂得,因為你便是那個嬿婉如春的麗人。你站在朕麵前,便是全部的懂得與明白了。”
皇帝似想起什麼,便問:“嬿婉,你姓什麼?”
嬿婉似提到不悅之事,卻不得不答:“奴婢出身漢軍正黃旗包衣,母家姓魏。”
皇帝微微一笑,似是寬慰:“魏這個姓普通,像是委曲求全的鬼心眼兒。但是漢軍正黃旗包衣,出身也不算很低。”
有難過的陰翳蔽住了她澄澈而清鬱的眼:“雖然是漢軍旗上三旗[2]出身,父親死得早,又沒有爭氣的兄弟,實在不算什麼好門第。”
皇帝的手似乎無心從她手背上撫過:“門第好不好,長輩留下的都不算,而是要看你自己能不能爭氣,爭出一副好門第來。”
嬿婉眼中微微一亮,似乎明白。她眼中最初的回避與羞澀慢慢褪去,隻剩下笑意盈盈,眉目濯濯,似是明月夜下的春柳依依,清嫵動人。她嬌怯怯道:“奴婢不過一個弱女子,可以麼?”
皇帝一笑:“你要是個男子,那便難些。偏生你是個弱女子,那便簡單了。”
嬿婉微微一怔,迷茫而清澈的眼波中似有無盡情思湧過,迷亂如浮絮。皇帝淡淡笑了笑:“其中的意思,你慢慢思量。朕便等著有一日,‘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3]’。”
皇帝獨自離去,唯餘一襲青衣春衫的嬿婉,獨自立在春風斜陽之中,凝思萬千。
嬿婉走到冷宮前的甬道時,已覺得雙腿酸軟不堪,好像自己已經走了千裏萬裏路,將這一生一世的力氣都花在了來時的路上。淩雲徹冷不丁見她到來,不覺喜不自禁,忙囑咐了九宵幾句,便趕上前來道:“嬿婉,你怎麼來了?”
嬿婉勉強一笑,便道:“我正好沒事,就過來看看你。”
雲徹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可是想我了?”
嬿婉縮回手,往他身後看了一眼,低聲道:“九宵大哥在呢。”
九宵看見二人都望著他,便伸手遮住眼睛,兜住耳朵,吐舌扮了個鬼臉,往遠處去了。
雲徹關切道:“你現在在純妃娘娘身邊伺候大阿哥,是不是很忙?我看你好些日子不來見我了。”
嬿婉急忙道:“忙……是很忙。”
雲徹溫柔的語調像輕輕流過手背的碧綠春水,帶著酥酥的暖意:“大阿哥正在頑皮的年紀,你得學著給自己偷些懶,別太辛苦了。”那聲音一向是溫柔慣了的,她最受用,入耳也最安心。可是此時此刻,她聽來卻隻覺得遙遠而陌生,像浸浴在豔陽底下的人,一腳踩進了冷水裏,那水色再如何映人心,也是讓人著驚。她心底反反複複念著皇帝那一句:“你要是個男子,那便難些。偏生你是個弱女子,那便簡單了”。
那便簡單了,那便簡單了。這句話不能不讓她動搖,漢軍旗包衣出身,雖比下五旗高貴些,可還是個包衣。且阿瑪犯事丟官,棄下他們一門孤苦。罪臣之後,這是一生一世的禁錮,會隨著她的血脈一代一代傳延下去,掙脫不得。她看著眼前的雲徹,心下更是難過。雲徹,他何嚐不也是這樣卑微的身份,所以入宮多年,也隻能是個看守冷宮的侍衛,沒有出頭之日。她伸手替他撣了撣肩頭沾染的蛛網塵灰,心疼道:“隻能在這裏,沒有別的辦法麼?”
雲徹雖然無奈,卻也寬慰她:“慢慢來,總會有機會的。”
嬿婉的手輕輕一抖,停在了他肩上:“你是男人,不怕等不到機會。而我到了二十五歲就要出宮,在這之前沒有機會,便沒有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