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暴打的花東興在家裏休息半個月才去縣委上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老婆問他這是怎麼了?他撒謊說去省裏開會司機翻了車,他就給摔成這樣。老婆對花東興的話沒起疑心,他臉上除了青紫就是腫塊,不是摔的又能是咋整的。老婆是個快嘴簾兜不住話,有點芝麻大小的事都會跑去娘家訴說一番,何況出了“翻車”這樣大的事。老婆安頓好花東興,借買菜機會跑回娘家,跟娘家弟一陣邪乎說,你姐夫翻車受了重傷你知道不,那臉磕得沒人樣,好在咱家祖輩有德撿回一條命。娘家弟倒是個穩當人,聽姐姐一邪乎,反倒顯得很鎮靜,他說出的話差點沒噎死娘家姐。他說,我姐夫那人花心又貪心,指不定被哪個仇家胖揍一頓呢?花東興老婆一聽,眨巴幾下一雙毛毛蟲眼,扭動著缸樣的屁股轉身離開娘家。
那天花東興果然一刻鍾左右從昏迷中醒來,他口渴得要命,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喝水,他嘴裏叨念出“水”字,花春桃立即給他倒了杯水,他咕咚喝下,人也有了點精氣神兒,他栽歪在床鋪上,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家身在何處。那時花二已鼾聲四起,這回是真的睡著了。花東興被打腫的眼睛往前一覷,一眼看清花二,但他這時來了大反胃,沒等花春桃給他喝醋,他胸往前一挺,腦袋往前一探,口裏湧出大攤濁物,那些沒嚼爛的狗眼酸溜溜從嗓子眼冒出來,還有狗心、狗肺、狗腿、狗肝,幾乎囫圇個吐在地上。室內本就潮氣橫衝,加上酒味,加上嘔吐味,簡直沒個聞。花春桃捏了鼻子打開窗戶,外麵是三月天,春寒尚存,新鮮空氣很快抵消室內濁氣。花二在睡覺,室內的濁氣一沒,花春桃趕緊關上窗戶,扒下一個舊床單蓋在嘔吐物上麵,這樣做雖有些不道德,但道德地弄掉嘔吐物,她自己就得大吐大嘔。
花東興有氣無力地躺下,硬硬的床板硌得他骨頭生疼,加上被花二拳打腳踢過,疼得他一臉豆粒汗。他真想奮起身體把睡著的花二打成落水狗樣,可他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去打花二談何容易。那晚他睡得很辛苦,一麵忍受疼痛一麵眼巴巴望著花春桃靠在花二的床前睡下。他那滿腔的嫉妒和仇視已燃到嗓眼,他多想呐喊出來,哪怕僅是一聲也好,然而他沒有,他一聲都沒出,不但沒出生,連大氣都沒出一下。他內心非常緊張,他怕喊醒花二招來一場更猛烈的胖揍。這就應了那句老話,叫做樹壯被人砍,馬老被人騎,人善被人欺。花東興是徹底被花二降伏住。然而傷好回到縣裏上班沒多久,他就有些好了傷疤忘了疼。他開始籠絡人脈,準備找機會向花二下手。對花春桃這個女人,他徹底絕望,亦沒放過她。
他找了花春桃小腳,縣裏剛好精簡編製,花春桃所在機要科隻給兩個編製,原來有五個人,現在首當其衝得下去三個。花春桃是科長,又是縣長的紅人,大家誰也沒往她身上想。大家隻知道她是花縣長一手安排進縣委的,私下也猜過他們的關係,由於兩個人行事謹慎,沒招來什麼眼線,那些私下亂猜的人也就不了了之,背後也相對減少議論。縣城人素質不高,一到中午吃飯時間,那些平常英姿幹練的女幹部一半以上變成家庭婦女,幾個腦袋湊到一塊開始議論花春桃的來路。那個說都是花姓肯定和花縣長有親戚;這個說沒準和花縣長有一腿呢;那個又說花縣長風流不假,可花春桃滿臉冷冰冰橫看豎看不像騷貨呀;這個接上又說你懂個屁人家那叫真人不露相。七嘴巴舌的一陣議論沒什麼定向,碗裏的飯也就自然扒進肚子。
公布那天,花春桃的名字出現在淘汰名單裏,大家震驚了,咋回事?花縣長不是自打嘴巴嗎?咋能淘汰親手安排的人呢?更為讓人費解的是花春桃的名字出現在清潔工名單裏,大家一窩蜂似的相互傳告,仿佛麵臨一場災情那樣緊張,個個懷揣忐忑,還有人妖言惑眾說花縣長這回下了狠茬子,連花春桃都一舉拿下,我們算什麼?一時間縣委大院沸沸揚揚,如同刮了場駭人聽聞的颶風。
花春桃起初倒是沒在意,日子久了,她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縣委的男男女女從大到小全都勢利眼,全都對她嗤之以鼻,一瞬間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從前那些人老遠見了她先伸出手打招呼,更有甚者人還沒開口,牙先齜出半截,臉跟著笑成渦痕。如今這些人見了她先吐口水,後假裝不認識,拂袖而去。此間,花春桃非常後悔主動和一個即將退休的老者說話,那人是縣婦聯主席,年近六十,是縣委大院元老,人稱馮姨。馮姨的辦公室歸花春桃打掃,花春桃正認真地打掃,馮姨進來,她主動問候馮姨一聲“早”,這馮姨眼皮子一抹搭,仿佛在和誰運氣,用鼻子哼了聲,拉長一張掛滿皺紋的臉坐回座位,仿佛誰欠了她多少債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