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一道黑色的身影翻過圍牆,躲過所有影衛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季和裘的臥房內。
季和裘此時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裏的奏章,對房間裏突然出現的人一點也不驚奇,甚至連頭都不抬。
“思高。”他的聲音雖不似白天那麼有氣無力,但也仍帶著虛弱和疲倦。
來人摘下了麵罩,果然是白天和雲小天一起來過的陳思高。
他沒想到季和裘會躺在床上處理政務,於是皺眉道:“大人我還以為您白天是演戲給陛下看的,沒想到真的病得這麼嚴重。”
“嗯。”季和裘抬起朱砂筆,在奏章上批了個準字。
皇帝才能批閱的奏章,不知為何會傳到季和裘的手裏,任他隨意批注修改,而一邊看著他的陳思高臉上也沒有任何驚奇的表情,仿佛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
陳思高沉默了一會兒,道:“值得嗎?”
季和裘這才把視線從奏章上移開。
“大人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沒有別的法子嗎?”為什麼要犧牲自己,和那樣一個暴君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陳思高這麼年輕能選上禁軍統領並非機緣巧合,他從小聽力就比常人出眾,也因此才有機會被老統領賞識,帶回影衛組織親自培養,隻要他在的地方,方圓五百米之內沒有什麼聽不清的,所以那日發覺季和裘留在禦書房之後,陳思高就沒有離開,而是找了個地方聽牆角,後麵發生的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若不是季和裘發現了他的存在,給了他眼色,在他被捅的那一瞬間,他恐怕就會抑製不住地衝出來了。
所以今天發生的事,他也聽到了。
他知道國相大人想求證陛下是否失憶這件事,但世上方法千千萬,何必非要騙陛下說自己和陛下是斷袖,以此來觀察陛下是否演戲呢,萬一當時陛下被侵犯下了殺心,真的把他給殺了怎麼辦?
雖然陳思高並不懷疑國相大人的身手,即便他現在身體大不如前,但想要躲開陛下那一擊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而他卻選擇了硬生生受了這一下,就是為了看看陛下是不是真的失憶?
陳思高看著季和裘蒼白的臉色,一方麵為季大人的果決狠厲感到心驚,另一方麵又覺得太不值得了。
“別的方法自然有,但你覺得以陛下的演技,會讓你試得出來嗎?”
陳思高無言以對,他居然覺得季大人說的很有道理。
“而且這麼做遠非隻是試探陛下的底線,我還有更長遠的蛩悖奔競汪每醋胖蜆庵幸∫飛鸕囊┭蹋擔八幾擼閿忻揮邢牘昵壩蟻嘈瘓靶諧帽菹魯撇。鵡狽粗猓俏矣氤び罹乘Ф∧梁狹Σ漚滸緯筆背び罹坪拚螅∧磷魑椒吹牡諞還t跡抑皇欽劑誦┬碸諫嘀Α
陳思高:“大人您怎麼這樣說,若不是您那丁牧又怎麼選擇會幫助陛下而不是趁亂造勢!”
季和裘:“聽我說完,如你所說,丁牧也不過是狼子野心,他做了國相之後陛下再度稱病,他便也順勢起了反心,這一次,剿滅他的人是我。現如今,走上國相之位的人成了我,那麼……”
季和裘盯著他,黝黑的雙眸裏麵是無盡的深淵,“誰來殺我?或者說誰將成為下一個‘我’?”
他的話簡直細思恐極,陳思高感覺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因為放眼望去,朝野上下,並沒有這樣一個人。
陳思高擔憂地說道:“最擅長權衡之術的陛下,這次要用誰來做自己的利劍?如果不找出這個人,大人您會一直陷入被動之中。”
“也不見得,此人是否存在還有待考證,”季和裘又將視線轉回到漂浮的煙霧上,皺起了眉頭,他最終還是沒有把心中的猜想說出來,而是說道,“無論如何,為了將陛下隱瞞的暗線一根根全部拔出,我需要一個能時時刻刻呆在陛下身邊的身份,一個親密又名正言順,至少是現在‘失憶’的陛下不能拒絕的身份,戀人,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合適了。”
的確,戀人這種耳鬢廝磨的關係是最容易麻痹人的神經,讓人露出馬腳的。
大人既然都這麼說了,那麼這個結果他也隻能接受,隻是心中難免還是會覺得心疼。
陳思高看著被藥煙包圍的季和裘,心中一片悲愴,曾幾何時,大人也曾擁有一副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健體魄,勇猛的時候就算於萬軍之中取敵軍首領的項上人頭也不過探囊取物,現如今卻為了救一個不值得的人變得終日與湯藥貂裘為伴,而那個人現在也要將劍尖指向他了……
陳思高啞聲道:“大人,我想問問您,假如陛下真的失憶了,您會怎麼做?”
季和裘閉上眼,久久不言,他的眼前仿佛閃過無數畫麵,有一些甚至久遠得好似前世今生。
最終他說道:“倘若他真的失憶,我會放下過去的種種,輔佐他做一個好皇帝。但這可能嗎?”
陳思高歎了口氣,他也覺得不可能,心中對雲小天的厭惡不由又多了三分,“那陛下要是在演戲呢?”
季和裘睜開眼,眸子裏盡是淡漠又譏諷的笑意,他舔了舔蒼白的嘴唇,說:“那就讓可愛的陛下也嚐嚐玩弄臣子的後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