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悖(2 / 2)

方筎生僵住了,好似有點不能理解。四十七與五十多,那中間多的這些性命,又是——

“是國民軍的士兵。”

許寧開口。

“在衝突中,國民軍也有犧牲。這些傷亡,國民軍卻是不敢對外報的。”他看了看方筎生的臉色,又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幾個人是死有餘辜,因為他們向你們開槍?”

方筎生扭過頭去不說話,但是神色暴露無遺。

許寧歎了口氣。

“筎生,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來北平嗎?還記得那天在學校,你是怎麼跟我說的嗎?”

——我要為那些枉死在大沽口的士兵呐喊!

“日本人在大沽口打死的,是保衛國土的國民軍士兵。而死在你們手下的,同樣是國民軍士兵。”

“五千多個人的□□隊伍,情緒激動,又都是意氣正盛的年輕人。筎生,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他們先死在你們手下,還是士兵們先朝你們開的槍?”

許寧這一番話說出來,全屋寂靜,連之前在一旁偷偷看熱鬧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沉默下來。

方筎生卻茫然了,他隻記得自己枉死的同胞,隻記得流幹的鮮血,卻不記得是誰先叫他們帶著削尖的木棒上街,不記得是誰呐喊讓他們衝擊國(guo)會。

許寧說的問題,他真的無法回答上來。為什麼,他明明是為了無辜死亡的同胞才去遊(you)行,而最後卻釀就了更多的犧牲!

許寧卻看的清楚。

五千多人的規模,在蓄意的引導下很容易就會轉變為□□。也許這些學生們本身不是這麼想,但是他們卻成了被人利用的棋子。一些晦暗的影子在其中隱隱若現。

更令人絕望的是,國民軍開槍打死的恰恰都是學生和市民,而不是任何有力量的組織者。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蓄意?

不能深思。

國民軍當然有錯。他們配槍,本是為了禦敵,卻不是用來殺害自己的學生。哪怕學生們手拿鐵棍來敲打他們的頭顱,開槍也是不占道義的。可如果不做些什麼,放任學生們衝進國會,又會造成什麼後果?

然而這時候沒有人會去管這些,人們看到的隻有學生的慘死,不會關心左右難為的士兵。

因此這些士兵死了,也就死了,甚至不能被公之於眾。與大沽口陣亡的同袍比起來,又是如何淒清。

許寧早在七年前就看清楚。這世上,權力集結到手中,就變成了吃人的惡鬼。沒有誰清白。

“筎生,養好了傷就跟先生回金陵。”

許寧又坐下來,揉著自己剛才打過的方筎生的左臉頰。

“讀完中學,去考個好大學。先生不是不希望你奮鬥,隻是不希望你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奮鬥。”

……

許寧離開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孟陸聯係了人派車來接,他們就站在醫院門口等著。等啊,等啊,許寧終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一直盯著我,想問什麼?”

呃,被逮了個正著的孟陸不能再裝傻了。

“我隻是,哎,怪不得將軍對你另眼相看!許寧,你和其他讀書人真是不一樣。”

“沒有什麼不一樣。”許寧說,“隻是多吃了幾次苦,曉得痛罷了。”

孟陸點了點頭。

“聽說你是北大的畢業生。”

“嗯。”

“那——”

那七年前的那場大事件,你是不是也參與過?你看你學生看得那麼通透,是不是自己也曾遇過一樣的事?

這些話,孟陸又是還沒問出口,就被人打斷了。

“許先生!”

副官急急下車。

“請您趕緊跟我上車,我帶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出什麼事了?”

許寧敏銳地感覺到不對勁。

然而副官沒有回答。坐在車上,許寧看著駕駛座上一言不發的副官,心裏突然湧上異樣的感覺。副官向來跟在將軍身邊,即便有事,也是委派其他人外出,為什麼這會不見長官,卻隻見副官獨身一人前來?

而等許寧到了副官所說的安全地方,卻發現副官、下屬,乃至親兵都在,但是——段正歧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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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上!”

穿著軍服的人一聲令下,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便將宅邸團團圍住。領頭人拉了拉衣領,正大光明地從大門進去。他扯了扯嗓子,嘴角帶著一抹得意,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現了出來。

“段公,您看如今這——”

話卻戛然而止。

因為站在他麵前,並不是想象中的白發老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他站在大堂正中,眸如夜色,正噙著冷笑望向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