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雷(2 / 2)

“先生這樣看著我做什麼?我可不想再被將軍罰鞭子了。”孟陸露出一貫的,有些吊兒郎當的笑容,衝許寧擠了擠眼,然後從地上端起一杯酒遞給段正歧,“將軍。”

段正歧上前一步接過,將酒澆在墓前。孟陸也跟著他一樣,敬了一杯酒。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稍微透露出了自己的一點心情。

“早晚有這一天。”孟陸說,“我隻是沒想到,在我們之中最早走的,會是三哥。”

他看向低矮的墓碑,用手輕輕撫去上麵的灰塵。

“三哥向來不聰明,又心直口快,總是容易惹出麻煩。所以將軍不讓他去戰場,也不派他去做那些勾心鬥角的活計。我一直以為,能讓三哥留在先生身邊照看您,是最適合他不過。”他看向許寧。

“因為先生這麼聰明,又這麼心軟,必然不會計較三哥的小毛病,也肯定會照顧好他。”

許寧心下一痛。

“我……”我沒能好好照顧他!我沒做到。

孟陸笑:“不,你做到了。三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也沒有辜負他的犧牲,為他報了仇。三哥沒有死的不清不楚,也不是無人收屍,這樣已經很好了。士為知己者死,像我們這樣的人,哪有比這更好的結果呢?”

他笑了笑。

“真希望我以後,也能有這樣好的去處,也死而無憾了。”

說罷,他對兩人行了禮,獨自下山去。

許寧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孟陸的背影越走越遠,逐漸變成山道間的茫茫一點,消失不見。他有些支撐不住,頹力後退一步。

段正歧環住了他。

平複多日的悲痛今日又再起波瀾。不僅是為了張三,也不僅是為了日後命運難料的一二四五六們,而是為了所有的,生活在這天下旦夕禍福間的人們。然而引起許寧悲痛的,還有那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恐懼。

“正歧。”

他緊緊抓住段正歧的手。

“隻有你……”他道,“求你,不要先我一步離開。”

看見孟陸來祭拜張三,許寧突然十分害怕起來。

他也有私心,他也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會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人。

段正歧低下頭,在他額心落下一吻。

【好。】

同生共死,不可毀諾。

……

傷情隻能是一時。回到金陵後,還有許多事情等待兩人處理。他們必須立即收拾起所有情緒,準備起接下的事。首先等著許寧的,便是聽人彙報公審的進展。對金陵英領事的刑事審判案件已經遞交到金陵法院,擇日開庭。而以金陵百姓為原告的民事案件,籌備起來卻頗有些麻煩。

首先,既然要讓百姓們做原告,去控訴英領事的侵權,就必須得讓他們對案件知情。這就是一件麻煩事。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別說是控告英領事,就是控告本地官員,也是難以想象的一件事。自古民告官多沒有好下場,普通人哪有這樣的膽識。”章秋桐說,“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侵犯剝奪了些什麼。”

對於去不起煙賭館,沒錢吸食鴉片的百姓來說,就算英領事作惡多端,反正禍害不到他們頭上,和他們有什麼幹係呢?他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危害不僅僅是表麵上的那些。然而他們先天的短視,和後天的無知,卻往往使得他們困於井中,不能真正明白這點。

“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梁琇君說:“我回去與社長商量,多寫幾篇議文,將租界哄抬物價,私販華工,攪亂行市的消息透露出去。再去請幾個學生,去往百姓中宣傳,總會叫他們明白的。”

許寧點了點頭:“這一件事也需要工會的幫助,我去聯係。”

幾人三言兩句間,有了初步的規劃,瞬間覺得放下心頭一塊大石。離開前,梁琇君卻又突然喊住許寧。

“元謐。”

她溫柔地看著自己的舊友。

“你別太累,出了事,不要都自己一肩抗下。”

“好。”許寧溫聲應下。

他轉身出了門,頂著有些陰暗的天空,匆匆上了車。

而此時,孟陸正在書房內和段正歧談話。段正歧端坐在書桌之後,隻是用眼神不冷不淡地瞧著他。

孟陸上前一步。

他此次去上海,不僅在執行許寧的密令,調查英使館的動態,還背負著段正歧吩咐的一個秘密任務。

此刻,他看向將軍,想到多日來的調查結果,有些艱澀道:“是華豐。”

轟隆隆。

一道閃電從夜空劃過。許寧在門口下了車,向屋內小跑而去,大雨已經轟然而下,澆濕了他的衣服。

這夏末的雷雨,來得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