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五(1 / 3)

上居豹房,惟錢寧在左右伺候,有言則從。錢寧本雲南臨安人,太監錢能鎮守雲南,收為家人。年十五,性大機警,能愛之,帶回京。至是見上,賜姓朱氏,累官都督,掌錦衣衛事。寧幼時,有參將盧和者善相,謂其將來必大貴顯,遂深結納。後和坐死罪,寧貽書當路,欲脫其獄,竟不果行。然寧亦不深憾,可謂難矣。他如被方布政良永奏其縱家人賣鈔事,亦不報害,及優恤胡副使世寧於獄中,事皆非他權惡之所為也。然終蹈誅夷之慘,所謂人妖服妖,其能免乎?

正德九年甲戌正月十六日夜,乾清宮火。上親禦午門,傳旨侍衛官兵入救。次日,火煙尚熾。宮中累朝所積,皆為煨燼。下詔責咎,深切時病。

八月一日日食,晝晦星見。愚時官江藩,午未間救護,少頃即昏黑,咫尺不辨,人皆驚懼。後詢之各處,皆同。

正德十一年丙子,江西地方見天上有紅雲黑雲各一叢,若相鬥者。久之,分為兩城,人馬洶洶若攻城,城中人應之。又明年,宸濠謀反,南贛之兵自外攻入,是其象也。

正德十二年丁醜九月,上幸陽和城。二十七日方獵,天雨冰雹,軍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墜之異。明日駕赴大同城,又明日達賊統眾圍陽和。向無二異,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愛深矣。

上幸延安,守臣具膳送行。常規:鎮守太監捧酒,巡撫下箸。是日上來遲,巡撫都禦史鄭陽將箸收在袖中,恐失落也。須臾上至,隨從兵衛擾攘,將巡撫擠下,蓋是時皆戎服,莫可辨。上禦席無箸,急呼:“送箸來!”倉卒無處尋。上笑曰:“使我若做撫按官,決不如此怠慢。”是雖戲言,亦可以仰見其弘人之度矣。

江西寧王宸濠性素貪殘僭侈,以文行自飾,交結士流。自弘治之世,已有欺世盜名,陰為不軌之漸矣。迨正德中,厚賂錢寧、臧賢等為內應,益肆毒虐,箝製藩臬,剝削軍民。又時常設宴邀請兩司官入府,擇有時名及阿順者,留至夜深方散,或與聯詩,或與論事,曲加禮待。時若左布政鄭嶽、提學副使李夢陽皆有文名,濠尤重之。鄭初為按察使,與李不合。李因鄭遷方伯,帶去舊門子二人,乃誣鄭多收柴薪銀兩及其子侵克庫銀虛情,自拿其門子取供,又譖於濠雲“鄭布政輕侮王府”等語。由是濠攝拾虛供,奏行總製撫按勘問,鄭與李俱下獄,鄭備受淩辱。後奏差大理寺卿燕忠等來勘,鄭為民,李冠帶閑住,而濠之誌益張矣。時則有若參議王泰、白金,僉事李淳、王奎,尤善阿附,受其重賂,為其出力。各官每留至夜分方回,各司大門留之以待。副使胡世寧不平,乃疏濠不法數事,及稱“二司問刑參吏聽其指麾”及“半夜開門”等語。由是科道官劾稱王泰等惟知王府卵翼之勤,不顧人臣私交之戒。四人皆回籍聽勘。濠賂錢寧,差官校將胡拿問。時胡已遷福建按察,慮其陷害,徑赴都察院跪門投到。奏送鎮撫司勘問,行江西撫按查勘。遷延年餘,方才回報。而胡竟謫戍遼東。方胡就獄,人謂之必死,不意錢寧曲加矜念,遣人饋以米炭不絕,由是得以保其軀命。雖天之默相忠直,而寧一念好德之美,不可誣也。時寧府奏準覆蓋琉璃瓦,該用銀兩,許於引錢內支給。濠累逼二司會議,引錢數少,欲派之民間。時巡撫俞都禦史諫會同巡按徐禦史讚,謂地方兵荒之後,難以科派。往返再三,複用計挾逼,乃議作夫價五十五萬兩,五年之內遞征。濠得此,即差其府內官校下各府縣坐並,遠近騷然。而守巡官畏其勢,亦有為之督催者矣。時予為參政,與按察司胡副使錠獨不敢阿附。濠每欲招致之,予二人亦不敢應。濠遂奏稱“蒙恩準蓋琉璃瓦,緣工程浩大,必得才能方麵官督工,方為易完。訪得參政陳某、副使胡某俱有才幹,乞敕該部轉行委任”等因。本行數日,予與胡方知,心甚慍懊,然亦無能為也。不意工部李尚書鐩覆本雲:“參政等官俱有守巡地方之責,難以遙定。合谘巡撫從宜徑委該道官督理。”時予分守湖西,胡管清軍,正不係該道也。使當時一為其管工,不免朝夕相見,非得罪於目前,則不免己卯之大變矣。人之禍福,自有數存也如此。

逆府宥濠於正德二年知政歸宦官,陰賂劉瑾以希寵幸,使南昌儒學生徒頌己孝行,遞相呈達巡撫、巡按官奏聞,降敕褒獎。刑部侍郎李士實字若虛,南昌人,素有詩名及善書,與李東陽交厚。及致仕,避宸濠之害,居別郡。濠必欲招致來南昌,因厚遇之,遂為知己。陸完字全卿,蘇州人,初為江西按察使,獨為濠所器重。嚐曰:“陸先生他日必為公卿。”士實、完皆以心附濠。寧府南昌護衛並屯田,天順間以事革罷。濠賂瑾,複得之。人知不可,畏瑾威,不敢言。時天下藩臬畏瑾虐害,求退不得。濠因納賂於瑾,薦完與士實可當巡撫都禦史之任。瑾令吏部舉完為都禦史,巡撫宣府,士實以侍郎改都禦史,巡撫鄖陽。完至京見瑾,言動遲緩,瑾怒,以為不稱任,改為僉都禦史巡撫。完家巨富,厚賂瑾,複得升兵部侍郎。瑾敗,言官論劾完“首開賄賂之門,驟遷風憲之職”,內閣庇之得全。李士實亦得升右都禦史都察院管事。陸完官至兵部尚書,士實以年老致仕。及瑾伏誅,寧府護衛、屯田俱革罷。完為兵部尚書,王酹酒於地,曰:“全卿為司馬,護衛可複得矣。”自是彼此歲時問遺不絕。濠浼完,欲乞複護衛,完答書曰:“須以祖訓為言。”伶人臧賢者,有寵於上,左右近習、內臣如張銳、張雄、錦衣錢寧,文臣如梁儲、靳貴、陸完輩,皆陰結之,以求固寵。臧賢之婿司犯罪,充南昌衛軍。濠令鉞教演江西伶人秦宏等歌樂,因鉞以通於賢。每親書寄賢,輒稱為“良之賢契。”良之,賢字也。及是乞護衛,輦載金銀寶器藏於臧賢家,分饋諸權要。內閣大學士費宏素知其故,乃大言曰:“寧府以金銀巨萬,打點護衛,苟聽其所為,吾江西無噍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