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做的女孩(1 / 3)

1、

這段故事,開始於上世紀的最末一年。那一年,我高三;那一天,距離高考剛好隻剩下一百天。

講台旁新掛上了一麵倒計時的小黑板,我留意到“離”和“高”兩個字的結構很相似。按照測字的方法來看,“離”字顯然暗藏凶相,筆畫間又多包含一些曲折,與其相關的詞語都不怎麼討喜;“高”字的上下部分有相同之處,大體方正規矩,字意也偏褒義。但憑直覺,我卻比較喜歡離字。

現在是上課時間,我坐在教室第五排的座位,左邊挨著一麵窗戶,上午的陽光透過玻璃斜照進來,恰好落在了我的課桌前方。窗外有麻雀倏地掠過,一團小小的黑影隨之擾亂了光亮,也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收回心神,橫眼瞄了一下講課的老師,然後低頭繼續做那份曆史模擬試卷。

這其實是一堂英語課,代課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姓張,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他教學認真負責,平時待人和善,眼所能見的最大缺點就是不修邊幅。常年穿著一件白裏泛灰的夾克,搭配一條藍中透紫的長褲,頭發顏色微黃,一綹綹地粘在一起。我之前一直以為他發質很差,結果有次他理發之後,我發現我錯了。

張老師的煙癮比較重,這從他身上的味道就能判斷出來。他每天都會來巡視我們的自習課,有時手裏會拈一支點著的煙,進教室之後,就會把煙藏在手掌間。倒背著雙手在課桌間的過道上慢慢踱步,塑膠軟底的黑布鞋不會發出半丁點兒聲響,走到教室後麵時,就會抬手輕輕吸一口。通常是徑自走完一圈,出門而去,隻留下淡淡的青煙嫋嫋。偶爾也會遇到有同學提問題,有次我就見他解答過久,煙頭燙了手。那次提問的是我的同桌,我的新同桌。

此時此刻,張老師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課,聲音清晰有力。根據一位以前來過我們學校的外教老頭的親口誇獎,張老師的英語發音非常標準。記得那位外教是澳大利亞的,憑借我個人的聽力對他們的語音進行對比,張老師的口音起碼是加拿大的。記得外教那次上課,還表揚了一個勇於主動舉手回答問題的同學,那也是我的新同桌。

我們學校教室使用的是單人課桌,樣式就是左右兩片木板,支撐著一個帶翻蓋的小桌鬥,下麵橫嵌兩三根供腳踏的木條。我們從高二文理科分班開始,每個人就都固定了屬於自己的課桌,座位調動也都是各自搬著桌子移動。

我上上次的同桌是個既高又壯的男生,不愛說話,但很愛露著牙齒憨笑,課間總喜歡和我握手比試手勁。上次的同桌是個活潑愛笑的女生,我們課餘很喜歡聊天,經常是我感覺平淡無奇的言語,她就會聽得咯咯亂笑。她數學很好,也樂於助人,隻可惜我們同桌期間隻經曆了一次模擬考試,時間很短。

上星期剛調換的座位,我的新同桌又是一位女生。她坐在我的左邊,比我更靠近窗戶,也更靠近牆壁,如果她要從座位裏麵出去,我就得起身讓開。

她叫蘇筱雲。

2、

在上高中之前,我從沒有見過蘇筱雲,我們縣城裏有兩所初中,想必她讀的是另一所。我們現在讀的“桑裏中學”,是全縣唯一的一所高中,座落在城區製高點的山丘上。

桑裏,是我們縣的名稱,這是一座黃土高原上的小縣城,城鎮常住人口不到三萬人,縣城裏隻有一條四車道的主街道,貫穿南北。桑裏縣城的曆史沿革據說可以追溯到商朝末年,這裏曾是一位貴族的封地。桑裏中學的原址,據說就是那家貴族始祖的祠堂,後世又曾經改建過文廟。抗日戰爭時期被鬼子占為據點,之後全部毀於戰火,現今已經完全看不到任何有考古價值的東西。

學校大門旁邊,有一座破舊的二層青磚小樓,是廢棄做倉庫用的的老教室,門窗尚在,但玻璃多有破損,外牆上散亂生長著許多青苔。校園內東西兩麵各有幾排磚瓦平房,是教職工和學生的宿舍以及食堂,最裏麵是一塊二百米跑道的泥土地操場。一幢紅褐色的教學樓是校內的主建築,位於整個校園的中央位置,建成已有十餘年,樓高隻有三層。

教學樓內部結構單薄,設施簡單,每層都有六間教室,中部和兩端各設有幾間教師辦公室。年級教室按照樓層固定,每層一個年級,從上到下依次是高一高二高三,每學年新開學都需要低年級的同學從樓上搬到樓下。高考失利的複讀生沒有地下室可以去,隻好去靠近操場的平房教室。這種年級升高卻樓層降低的安排,一度讓我懷疑是我們學校那些年高考升學率極低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