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六,一白想著睡久些的,可是肚子不安份,七八點鍾的光景就鬧起饑荒來,一白無計,隻好彈起床,梳洗完畢,下巷子裏買點吃的。一白揀了家粉攤坐下,要了一碗加辣豬肉煮粉,一口氣吃完,熱的辣的感覺一齊來了,逼得汗珠唰唰地冒出來,額頭、手背、手心濕答答的,哪兒都是汗水印成的花了。一碗下肚,一白仍覺不夠,於是又買了兩籠包子,用報紙裹著一路吃回去。到了胡同差不到拐角的地方,一白手裏就隻報紙了,其中一處地方,油漬漬的濕了一大片,還從正麵印過了反麵來。一白索性把報紙揉成一團,右手在紙團上揩了揩,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紙團落到了陰溝裏,又隨著潺潺的汙水連翻帶滾地走了。
一白住的是一個弄堂房子三層樓上的一間房,這房子是個走馬樓,圍著個小天井,青石板砌成的地。一白開了外圍的大門,進了去,穿過天井,見到不遠處的樓梯口旁邊的石凳上一座山似的坐著個人,像是包租婆,一白也是不確定,因為自己平日裏與包租婆並沒什麼交道,盡管三四年時間住下來,對她的印象仍是模糊而殘缺的。石桌上擺著一台收音機,無線電裏溢出咿咿呀呀如同嬰兒哭泣的京劇,嫋嫋漾開過來,一些進了一白的耳朵,一些進了腦子,耳朵腦子空蕩蕩的,像被翻洗過一樣,苦痛不堪。但於包租婆卻是無比的享受,隻見她合著雙眼,頭似扶不起的泥巴,東一塊,西一塊,搖晃得很。右手按在石桌上,左手在左邊大腿肉上噠噠打著拍子應和著。一白又走近了些,隻怕隔著一兩米的距離,果真是包租婆,逮著這個機會,一白不由得眼打仔細瞧起她來:包租婆穿著藍布襯衣,粗黑的大腳褲,辮子毒蛇似的盤在頭頂上,衣領外露出一段肉唧唧的粗大的脖子,極不對稱的肥臉上深淺不一的鑽了許多小洞,兩撇粗眉,彎彎的壓到了地上,蒜薹似的小豬鼻子,板凳的個子,水桶的腰。一白越看越發可怕,不由得腳生風似的想逃之夭夭。不想踩到丟落在階梯上的空瓶呂罐子。差點栽了一跤,神情甚是狼狽。空瓶呂罐子整個身子都癟了進去,正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地滾下去,拚鈴乒乓的,聲音比無線電裏出來的還要大。包租婆倒是耳朵好使聽見了,不由得猛地睜開灰色銅鼓大的眼睛,四下尋找獵物一般,瞟見了一白,嘴角的橫肉一動一動,刀光閃閃的冷聲道:“你等等!”一白怔了一怔,還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包租婆又一陣風似的把一張紙條塞到自己手裏,從亮晶晶的金鑲牙裏吐出兩個字:“電報”。一白展笑道了聲謝,包租婆似乎不領情,拖著一座肉山,又回到了無線電的世界裏去。
一白回到房間,挪了張椅子坐下,這才展開對折著的電報,隻見上麵寥寥幾個字:“父親病危,速回!”一白念完,如同轟雷掣頂一般。在他心裏,父親不是個好父親,他又不是不知道,父親整天的在外麵賭錢,逛柳巷花街,捧女戲子,父親的惡行使得家人也受迫害,明裏暗裏不知道受了旁人多少氣。就連自己的大妹子,到了花一般出嫁的年齡。也隻得耽擱在家裏。四年前,一白就是和父親大鬧了一場,才賭氣卷了鋪蓋,離家出走的。沒錯!這些年來,一白心裏是記恨著父親的。但現在得知父親病危的消息,一白心裏又是了另一翻體會,不是毒恨來,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固然,人人是喜歡屈服的,但那隻限於某種範圍,如果說一白是純粹為了禮教的壓力而回去的,那又是一說了,可是內中還摻著最真的感情最痛苦的成分,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好壞不管,到底於自己親。
一白鐵定了要回去,不由得風急火急地處理了尾後的事。一陣忙乎後,已是天黑。月亮從蒸騰的雲層裏出來了,墨黑的天,難得的有幾點蔬星。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下麵一白拽著影子,歪歪斜斜,一步複一步回到了房間。一白癱在沙發上閉目休息,不想才合上眼睛,腦子就有如電擊猛地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薔薇,隨即一白腦裏又快速影出她的樣子,浮雕似的一件件凸出來:平淡而美麗的瓜子臉,梳著一頭披肩秀發,墨黑的水盈盈的大眼睛,可愛的雙眼皮,纖瘦的鼻子,肥圓的小嘴。思想真是痛苦的一件事,回憶更加。當一白腦裏才雜亂閃過著他和薔薇昔日往事的零零碎碎,就感覺像被針紮著一般,不禁又急忙將思想縮了回去,索性不想作罷。不想歸不想,但一白是不能避開現實的,與薔薇交往的三年時間裏,一白心裏知道她是愛著自己的,而自己對人家呢?雖然他對她說了許多溫柔的話,但是他始終沒說過他愛她這三個字。即使有時候一白也為這苦痛按捺不住,然而一想到惘惘的期限的威脅,便又抑在心裏頭沉默了。現在這期限到底還是來了,他與薔薇注定是要決裂的。就是他生命中難得一遇一次的愛戀。掏出心與之靠近,最後人物交映,相對無言,望而怯步。他注定將用餘下來的一生與此告別,並以此驗證它在時間中留下的烙印和標記。他知道他會懊悔的,他知道他會懊悔的,然而他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樣子。